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零六章 和尚拦路 (第1/2页)
天光微亮,露水未干。
李隐拄着拐杖,沿着湿滑的山草高一脚低一脚地探行,终于从一处断崖边缘缓缓爬了上来。
举目四望,满眼荒凉,偶见几株老树。
却早已枯干枝丫,不知死了多少年,仍立在那里,像是不肯倒下的残骨。
远处有鸦声凄切,三两声穿过晨雾。神识里那座小镇,于此刻的李隐而言,恍若隔在天涯。
自断腿之后,他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困在落笔峰那三千石阶之间来回踟蹰。
便是下山去三江城,也总要跟在玉娴......不,如今该叫玉玄真人的身后。
此刻独行荒山,四面无人,心头陡然浮起一层苍凉,挥之不去。
断腿之痛,终究不是谁都能安然承受的。
他边走边低声絮语,像是在唠叨不停:“我原以为,我们还有好多、好多日子,可以慢慢相处,可以跟你好好学琴……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这一路走来,意外接踵而至。
乍闻慕容缺竟撑不到天音寺时,李隐确实惊骇了片刻,可转念一想,又渐渐释然。
原来自己的苦难,终究也会落在身边人的身上,连慕容缺那一缕不死神魂也逃不过。
除非那老头眼睁睁看着自己摔死而不出手......可如今两人一体两命,谁死都不行。
慕容缺在识海中淡淡一笑:“琴道你已入门,往后也没什么诀窍可言了,跟你练剑一样,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不一样啊!”
李隐深吸一口气,腿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望着前方喃喃自语:“世间想入琴道的人何其多?……那日在花月楼,你还没醒,满堂公子小姐以琴论道……”
“可他们口中的琴道,在我眼里,连门槛的边儿都没摸着。偏偏我遇见了你......这便是我的造化。”
这话自然是李隐的另一套说辞。
关于琴痴的事,他从未对慕容缺提起过。
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或者说,是只属于师父和他的秘密。
琴痴同师父一样,只教过他琴道最根本的道理;而慕容缺,却是真正手把手教他如何把那七根弦,像飞花摘叶一般化入剑意之中的人。
想到这里,李隐轻轻叹了口气:“于琴道而言,你算我半个师父了。”
“哦?”
慕容缺倒是头一回听这少年这般夸赞自己,心里既有些伤感,又有些欢喜。
忍不住问道:“你之前的师父,想必也教了你许多琴道与剑道的道理吧。”
“他啊?”
李隐摇了摇头,继续迈步前行:“他教我的时候,我既不懂什么叫琴道,也不懂什么叫剑道……”
慕容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有点担心。”
李隐微微蹙眉:“担心什么?”
慕容缺缓缓道:“担心眼前这座寺院,仍会因为你的到来而横生变故……而如今的我,再不能帮上你什么了。”
老头的声音里透出少有的黯然。“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再遇麻烦,我无法出手,你该如何应对?”
李隐默然片刻,答道:“这里是寺院,又不是土匪窝。”
慕容缺低声道:“世上每一座寺庙,每一个出家人,都当真是菩萨心肠么?”
“我不知道。”李隐怔了怔,不知如何接话。
仔细想来,自离开瓜州之后,他虽然两度进过寺院,却并未遇见过几个和尚。
若真要找出一个有恶意的人,大约便是天音寺那位白眉老僧......佛子的师父。
想到师父与那老僧的一战,李隐心头一跳,暗自庆幸慕容缺撑不到天音寺,否则那场面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麻烦来。
他抬起头,望向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小镇,深吸一口气.
认真道:“前辈放心……开元寺里我还有些熟人,不怕麻烦。”
大不了去求师叔玄音师太,难道她还能将自己赶出去不成?
慕容缺幽幽一叹:“若老天注定要我灰飞烟灭,我也无话可说……我只盼师父与师妹能得超度,能入轮回,能再活一世。”
李隐鼻头一酸,却还是硬声道:“放心,就算我没有未来……拼了这条命,也会给你们一个未来。”
老头不明白李隐这话的深意,却还是点了点头,笑道:“尽人事,听天命罢,尽力就好。”
李隐问:“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老头哈哈大笑:“我想看你喝酒吃肉,醉倒当街的样子......那才是你的本性,那才是人间该有的烟火气。”
“好,咱们就去前头喝酒吃肉!”
少年拄着拐杖,独自前行,像慕容缺这般生机渐逝的老人,在晨风里踽踽而行。
孤独从来是一个人的事,李隐心里清楚,倘若慕容缺当真在开元寺中超度消散,那么从此以后,这天地间便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像大漠荒原深处一匹孤狼,孑然一身。
可他没想到的是,就在小镇路口那棵老槐树下,一方青石板上,竟静静坐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
不,准确地说,是个身穿僧衣的中年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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