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罗二娘的药 (第1/2页)
罗庆刚替母亲把枕头扶正,灰砖屋外便有人喊她的名字。
他手一顿,先看罗二娘的脸。她也听见了,抓住他衣带的手没有松;门外那名外门跑得满头是汗,将一只刻着“罗二娘”的药匣举到了灯下。
“秦门主叫先送,不等你去取。”
罗庆伸手,白发药役却先接住匣底。
“让我看。”
药役没问营里谁签放药。他将灯移近,摸过四角封蜡,再从底缝看内封,确认没进水,才叫罗庆把炉边空位让出来。开匣后的药气很淡,里面几只瓷瓶仍竖在隔木间,药签没有湿成一团。
罗二娘看着药,嘴唇动了一下。
“这匣还要他戴……”
“不用。”送药的外门喘过气,“十六只,全拿出来了。”
她的手慢慢从罗庆衣带上滑开,落到被角。罗庆这才发现,她方才抓得太紧,衣带上被扯出了一截线头。他没将线头掐掉,转身去帮药役添火。
锅里前一剂的药渣已倒净。白发药役按匣中用量另取药,不把别床剩下的汤兑进来。罗庆蹲在炉前,想用力吹,刚吸一口气便被药役拍了一下肩。
“火够了。拿碗。”
他找出母亲原来的碗,擦净碗沿,双手端住。药还在炉上,他就端着空碗站在旁边,胳膊酸了也没放下。
值房的门留着一条缝。
俞平听见“十六只”,抬起左手按住担架边,没能坐起来。守他的桩卒朝外看了一眼,罗庆正抱着碗从廊下走过,外门牌还挂在腰上。
“都拿回来了?”俞平问。
“送药的人这么说。”
俞平望着腕上干药布,拇指在布外蹭了一下。他先前接环换出的那只匣没白换,后来的十六只也不用再添十六个腕子。他没有叫守卒放自己走,只让他把门再推开一点。
门外抬药的人走过,他认出两张熟脸,没喊。他想举左手,手里却还捏着那条旧褥边,举到一半才松开。守卒以为他要水,把碗端过来;俞平喝了一口,没纠正,重新听灰砖屋里的动静。母亲的咳声夹在几声换罐声里,他辨出那一下,才把头放回褥上。
那名外门喝了半碗水便要折返。廖执事在月门值房外叫住他,问余药在哪儿;他答仍在高石滩,三个人正在抬,又得补一个人。
廖执事直接叫来两名未轮值的青云外门。
“沿旧道接他们。只抬药,不越东营口。”
卢执事站在门柱旁,见人提绳出门,张了一下嘴。廖执事已经转过身,让药役继续开炉,没再把是否收药留给他商议。
旧道上迎来的两人接住第二兜前角,抬药的外门才松开抽筋的手。十五匣分在两兜里,一兜八只,一兜七只,先前被钩刮过的绳换到不承重的一侧。他们从宽石处换手,不在窄路上解兜,也没回头去找东营放行的旗。
罗二娘喝药时,第一兜到了月门。
她刚咽两口便咳,罗庆将碗稍稍放低,托住她肩后的枕头。白发药役叫他别催,等她把那阵痰咳出来,再沿碗边喂。她喝完这一剂,胸口仍起伏得急,嘴角却不再只有干掉的旧药渍。
“明早还要喝。”药役将余药放回床下干架,“你守着她,不是这一碗喝完就能睡死。”
罗庆点头,把紫绳搁在母亲的碗旁,免得换药时认错。
罗二娘等他放好碗,才摸到那只匣上的刻字。字没有变,匣底却多了一道从架边擦过的白印,她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
“谁拿回来的?”
“秦门主和叶姑娘。外门帮着抬。”
她听完,让罗庆把匣搁回干处,别捧着等自己说话。床边那半块地方还给他留着,他终于坐下来,衣带上的线头落在母亲手背上。她把线头拨开,叫他吃一点看护留下的干饭,不许空着肚子守到天亮。
第二兜随后进门。
药役叫两名看护帮着验封、按原药签分开,哪只瓷瓶用于哪床,先摆对,才开。十五只匣逐一进了灰砖病屋的干架,没有退到卢执事的交割柜。炉旁添了两只空罐,病床间的看护各自拿着自己的药签,不必再去门外听回征的人名。
廖执事走到门口时,卢执事仍站在那里。
“收齐了。”廖执事说。
卢执事伸手摸小册:“原交割数是十八。”
“俞大娘、荀长寿先前已经服了。剩下十六,今夜到了。”
“那账上——”
“记你交出去的药,被人拿回来了。”
廖执事没有拿走他的小册,也没替他遮掉那页宗门印。卢执事低头翻到交割那一行,看到自己按过的红印,半晌才将后来送到的十六个名字往回添。
东营那边,空架上的灯换了一盏。
方鹤岭坐在高岸边,胸口每吸深一点便发闷。他把染血的虎口布换过,听录事报完失匣,没让他将那个零改成暂寄青云。
掌桩副手拿来六块回征牌,牌脚还带着西口的泥。
“要不要插回去?”
方鹤岭看了最上面那块。俞平接环时,这六块牌让南滩的人亲眼看见一匣药跟车回山;如今俞平人留青云,十六匣也全进了月门,再摆一张空药架,只会让后来的外门看见他什么都没留下。
“收了。”
副手把牌放进旧箱,不再守西口等第二个接环的人。
问事人入营时,见到的正是那口合上的箱。他将俞平卸下的银环和两份答签放到方鹤岭面前,说清月门不交人、只留治一夜,罗庆腰牌已归本人,廖执事让方来问他。
方鹤岭听到末尾,手按住桌沿,没立刻起身。
“你看见药进月门?”
“回路上碰见抬药的人。月门出过两名外门来接。”
方鹤岭拿起两张答签。俞平的左手字歪,罗庆那张上有紫绳拖过的墨痕。两人都认了取药,没认秦长青指使;秦长青今夜当面拿走十六匣,倒亲口把事认在自己头上。
他将三件事分开记,没有让录事把今夜攻营倒填到昨夜卸货口里。
“丢匣、折墙,连同我挨这一掌,一并报。”
录事提笔时,副手又问收桩轮要不要继续换齿。方鹤岭望向高石滩,那两处原来系药的石头已经空了,绳还在,却只往旧址送轻物。秦长青与叶红鸾也不再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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