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四:秋白为霜(中) (第1/2页)
她垂着眼,唇角仍带着笑,却显出几分薄凉。盏中浅褐茶汤随着指尖动作,漾开细碎涟漪,待指尖一顿,便又复归平静,恰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林先生目光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一时竟未接话。
玉朝也不催,拿过竹箸,夹了几片熟肉搁在桌角空碟里,又轻轻拍了拍腕间的碧蛇。许是林先生在侧的缘故,那孽畜竟异常安分,信子也不吐,只埋头凑过去吃。
她本也不甚饿,却也每样菜都尝了一口。与族中清淡素净的饮食不同,市井菜肴咸鲜香辣,第一口入喉,便辣得她眼圈微红、面颊发烫,待舌尖缓过劲来,反倒越吃越有滋味。
就着一盏清茶,一口菜一口茶,实在辣得受不住,便把菜在茶水里涮一涮再吃,滋味虽淡了些,倒也别有风味。
她自知修行修行之人该忌口腹之欲,可一念起自己不足两年的寿数,修为又寸步难进,那点戒律便也没了分量。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纵是来日要死,也做个饱死鬼,到了地下见着青杏,还能报几样新菜名,换着法子吃。
吃得兴起,便也时不时夹两筷子喂碧蛇。至于蛇类吃不吃得熟物与辣,她却浑不在意——左右这孽畜迟早要化形,提前尝尝人间烟火,也没什么不好。
待林先生再度开口时,她竟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一双眼雾蒙蒙的,本就惨淡的面色染了层薄红,唇瓣辣得艳若丹朱,正微微张着喘气,比先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不知鲜活了多少。
只是思绪散得很,她愣了愣,舌尖还有些发麻,含混道:“劳烦先生再说一遍,我方才……没留神听。”
林先生见状,又给她斟了杯温茶,看着她饮了两口,才缓声重问道:“姑娘方才说,怨不得旁人,为何?”
“哦。”她应了一声,把茶盏搁在一边——热茶越喝越辣,反倒不如凉的解腻。正欲开口,一个轻嗝却先冒了出来。
她一怔,慌忙以袖掩口,眼底掠过几分慌乱,耳根都热了。
林先生不觉莞尔,体贴地接过话头,解围道:“林某倒觉得,那海棠本就长在枝头,年年岁岁开花,过往行人无数,偏生被那书生摘了去,岂不正是缘分?既是命中注定的相逢,便算不得书生横插一脚。无论摘与不摘,来日总会因缘际会,纠缠到一处……”
他话一顿,迟疑道:“或许,这便是债?”
“也算不得。”玉朝混沌之意渐散,嗝意稍平,眨了眨眼,口齿仍带几分含糊,“那书生便非摘那花不可么?”
林先生一时语塞。
她又缓缓续道:“依我看,那书生不过是一时心动,若当时忍住了,往后种种事端便都不会有。前事尚是虚渺的猜测,又怎好一口咬定是命中注定?既是说不清的未定之数,便算不得天定。”
一番话说完,神智已彻底清明。心底倒暗悔自己贪嘴,不过一顿酒菜便松了口风,竟与那小二一般,嘴上没个遮拦。
可转念又想,这菜肴滋味实在鲜浓,倒也不算亏。
再一转念,那花既能托梦与她,自己本就卷在这因果里,说与不说,原也差不了多少。这般想开,便又坦然举箸,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那碧蛇想是已有灵智,竟也辨得出滋味,初时吃熟食还觉不惯,没片刻便也安然,此刻正盘在桌角,懒懒蜷着消食。
“世人常说命定,可哪里是螳臂当车、蜉蝣撼树那般浅显。”她搁了半箸菜,语气淡漠,“是你明知前路结局,偏存着几分侥幸,费尽心机、使尽手段想去扭转,到头来回望,才发觉一切挣扎皆是竹篮打水,半分由不得人。何谓命?”
她自嘲般弯了弯唇角:“是井底之蛙望天上月,是一粒蜉蝣见九重天。”这话旁人听着或许只觉尖锐,其中滋味她却最是清楚——这十六年的求仙路,到头来不就是这般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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