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七:青青如豆(中) (第1/2页)
一席话骂得通体舒泰,玉朝抬手抄起桌上正盘着闭目养神的碧蛇,往袖中轻轻一笼,转身便步出了客栈大堂,半分眼神也懒得。
她原打算先在镇中盘桓几日,摸清青家夫妇的脾性行止,再以玉朝的身份慢慢偿还青杏的恩情。户籍本也算不得大事,循例报备、再找掌柜的打个掩护便罢了,偏生被林秋白这厮胡搅蛮缠,才落得这般光景。
思来想去,千错万错都是这厮的错。
若能时光倒转,她定要给方才多嘴的自己一巴掌:好好一张嘴,留着吃饭不好么,偏要接他的话头,这下可好,惹得一身腥。
往日青杏甚少提及家中琐事,她也未曾细问,如今毫无准备便冒了这名字去,再加上林秋白在旁虎视眈眈,这一趟青家之行,怕是凶多无吉。
况且,假冒户籍之事一旦败露,怕是人头不保。
算来下山还不满一日,先是险遭船艄夫妇谋财害命,又被这碧蛇孽畜咬了一口;好容易捱到青安镇,存了点善念施舍乞儿,反倒被糟践了一番;寻个客栈落脚吧,又撞进林秋白这号人物的是非里。竟是连半刻清闲也无。
越想越觉焦灼,身后偏又传来沓沓脚步声,不紧不慢追了上来。她此刻尚未拿定章程,脚步反倒不敢快了,只抿着唇,在肚里暗骂这晦气玩意儿,当真阴魂不散。
若真是鬼便好了,她一簪子刺去保不准便魂飞魄散,倒也是幸事一桩。
果然,不多时林秋白便已行至身侧,放缓了步子与她并肩而行,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姑娘真生气了?不过几句闲话,何至于此?”
好一个“何至于此”,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左右街上并无相熟之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斜眼瞥他:“林秋白,你贱不贱呐?”
林秋白万没料到她竟直白至此,先是一怔,随即不觉失笑,摇着折扇道:“姑娘既早知我名姓,方才在堂下,怎的一口一个‘林先生’叫得那般客气?”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便没了顾忌。玉朝冷笑一声:“我正纳闷呢,你我萍水相逢,堂下那么多人,你好端端的偏盯着我不放作甚?”
他好似全然瞧不出她脸色难看,眉眼一弯,笑意温温:“且不说你我本就有缘,世间凡夫俗子,又如何能与姑娘相提并论?”
玉朝脚步蓦地一顿,往旁侧让了两步,语重心长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若真有宋玉、卫玠之貌,我便认了。可以色侍人,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林秋白闻言一噎,神色微妙了片刻,反倒起了兴致,挑眉问道:“怎的不提潘安、兰陵王?偏说这两位。”
“这两位么?运道尚可,不够憋屈。”
玉朝说得一本正经,语罢便已畅快,脚步更是轻快了几分,眉梢眼角都漾着点促狭的笑意,当真是境由心生,骂上几句,连浊气都散了。
这往后少不得日日要骂,神清气爽方能长命百岁。
林秋白瞧着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敛了笑意,正色道:“方才的话并非在下虚言奉承。姑娘当局者迷,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何等光景,便如沉沉暗夜里一点烛火,无心之人尚且移不开眼,何况有心之人?”
玉朝自是不信,冷哼一声:“说来说去,还不是见色起意……”话才出口,忽地灵光一闪,猛地顿住。她沉默片刻,抬眼觑着他:“我有些好奇,寻常人在你眼里,又是何种光景?”
“我么?”林秋白执扇柄轻轻点了点额角,目光扫过街上零星几个行人,“人各有别,然大抵分作两类:一类晦暗无光;一类虽身浮微光,却如萤火般微弱。可姑娘不同——”
他转头看向她,清秀的书生面上难得多了几分慎重:“姑娘身上的光,甚是夺目,属在下平生所见之最,偏又似那西山薄日,摇摇欲坠,转瞬即沉。”
玉朝心头猛地一缩,随即又弯唇失笑,这番话说得似是而非,既可解作她寿元将尽、气运衰微,也可拿来当作江湖术士唬人的套话,左右怎么解读都有理。
这般好口才,不去当个瞎子摆摊算命,当真委屈了。
林秋白大抵非人,倘若所言属实,那碧蛇莫非也是因此寻上她?他们尚且如此,那这世间山精水怪、旁门左道,又有多少能看得见?
心底不觉浮起一层细密寒意。昔年在玄元山中,从未有人与她说过此事,七叔不曾提,老祖想来也是瞧不见的,否则她焉能安稳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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