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便饭(五) (第2/2页)
“资金配置效率受到影响,外汇储备持续增加,还有美元资产的长期风险。这些问题,我们都有认识。”
“改革本来就是希望逐步改善现有制度。但美国出了这么大的危机,国内对改革速度和方向产生新的争论,也很正常。”
“所以我不赞成简单照搬美国的模式,也不认为应该因为这次危机就停止改革。”
陆泽接着说:
“过去十年,中国需要稳定的外部环境,需要扩大出口和制造业就业,也需要吸收大量从农村转移出来的劳动力。在这样的发展阶段,现有的金融制度总体上符合中国的实际需要。”
“但未来十年,情况可能会有很大变化。”
周行长问:“你主要考虑哪些变化?”
“首先是经济结构。出口在经济中的比重可能下降,国内消费和服务业的比重可能提高,企业的融资需求也会发生变化。”
“还有人口结构。十年以后,中国的老龄化程度、居民储蓄和投资需求,都可能与现在不同。中国持有的海外资产规模也会进一步扩大,国际金融环境当然也可能发生很大变化。”
“在这些条件发生变化以后,原来适合中国的政策安排,未必仍然合适。”
“这一点我基本赞成。”周行长说,“金融制度要根据经济发展的需要调整。但具体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需要综合考虑很多因素。”
“是。我也没有足够的把握判断中国今后应该采取哪一种政策组合。特别是中国经济内部的一些情况,我了解得还不够深入。”
周行长喝了一口茶。
“那你认为,我们现在争论的改革方向问题,应该怎么回答?”
“我觉得,首先不应该把某一种现成的金融制度当成最终目标。”
“比如美国?”
“对。美国有值得学习的经验,也有需要避免的问题。但中国应该根据自身条件,决定怎样平衡金融稳定、资源配置效率、货币政策自主性和市场定价能力。”
“这些目标之间本来就存在矛盾。资本流动更加自由,可能提高资金配置效率,但也会增加汇率和货币政策管理的难度。加强行政管理能够限制某些风险,却也可能影响市场效率。”
“所以只能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取舍,而且需要随着经济条件的变化不断调整。”
“这也是渐进改革的基本思路。”周行长说。
“我理解。不过我觉得,两者之间还有一点区别。”
“什么区别?”
“渐进改革通常意味着,已经确定了希望建立的制度,只是不能一步完成,需要逐步推进。”
陆泽解释道:
“但我认为,有些长期目标本身也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例如,可以明确提高市场定价能力、完善金融监管、发展直接融资这些基本方向。但资本账户最终开放到什么程度,银行和资本市场分别应该占多大比重,国家应该对金融体系承担多少隐性担保,这些问题未必需要现在就确定一个永久适用的答案。”
周行长考虑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改革过程中也需要不断评估原先确定的目标。”
“是。有些改革可以继续推进,有些可能需要暂缓,还有些可能需要改变具体办法。”
“但这也会产生一个问题。”周行长说,“金融改革涉及长期制度建设,如果政策方向频繁变化,市场就很难形成稳定预期。企业和金融机构也需要时间调整经营方式,不可能每过几年就改变一次基本制度。”
“这个问题确实很重要。”
陆泽想了想。
“我不是主张频繁调整政策,而是认为长期改革目标也应该定期接受实际效果的检验。”
“比如利率市场化,这个方向可以保持。但推进速度仍然要考虑银行体系的经营能力、信用市场的发展,以及监管制度是否能够适应。条件成熟就可以快一些,条件不够就需要先补上相应的制度。”
“那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的意见差别不大。”
周行长又思考了一会儿。
“如果按照你的判断,一个国家在推进金融改革的时候,最应该优先加强哪些方面的能力?”
“我觉得有三项特别重要。资产定价、风险识别,以及金融机构出现问题以后的处置能力。”
“前两项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推进。”周行长说,“包括债券市场建设、收益率曲线,以及金融机构的信息披露制度。”
“但这些方面还有很大的完善空间。”
陆泽先谈起了债券市场。
“长期资产的定价需要有可靠的收益率曲线。如果债券收益率不能充分反映市场供求、期限和信用风险,那么很多金融产品的价格就缺少合理的参考。”
“美国这次危机虽然有很多原因,但其中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大量复杂产品的风险没有得到准确的定价。”
周行长谈起中国债券市场的情况。
“我们一直在发展国债市场、银行间债券市场和企业债券市场,也是希望逐步建立更完整的定价体系。不过国内的债券市场还存在一些制度上的分割,不同市场之间的联系不够充分,信用评级和信息披露也需要继续完善。”
“这些问题都需要时间解决。”
“风险识别也是一样。”陆泽说,“监管机构必须能够了解金融机构实际承担了哪些风险,而不能只看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
“美国这次危机里,很多风险通过表外实体和场外衍生品转移,常规的财务披露根本不足以说明问题。”
“还有金融机构之间的联系。”周行长补充道,“一家机构出现问题,会影响哪些交易对手,交易对手又会受到多大影响。如果不了解这些关系,监管部门就很难判断风险会不会向整个金融体系扩散。”
“没错。这也是美国这次遇到的主要困难之一。”
“第三项呢?金融机构的退出机制?”
“对。我觉得这是最困难的一项。”
陆泽继续说道:
“如果一家银行或者其他大型金融机构无法继续经营,需要有一套制度处理它的资产、债务和客户关系,同时尽可能避免风险扩散。”
“例如存款保险、破产清算程序,以及针对重要金融机构的有序处置机制。”
“这些制度平时可能不太受关注,但金融体系越复杂,越需要有能力处理个别机构的失败。”
周行长对此也有自己的看法。
“存款保险和金融机构退出机制,我们一直在研究。不过大型银行与一般企业不同,涉及大量存款人和其他金融机构,一旦处置不当,很容易引起连锁反应。”
“所以不能只在法律上规定金融机构可以破产,还要有实际执行的能力。”
“是。美国这次就遇到了这个问题。”
陆泽重新谈起贝尔斯登。
“贝尔斯登如果得不到救助,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市场恐慌。但政府出手以后,其他金融机构又会认为自己出了问题,也可能得到类似的救助。”
“这样一来,金融机构承担风险时,就会把政府救助的可能性考虑进去,形成道德风险。”
“但政府也不能完全不考虑金融稳定。”周行长说。
“当然。而且这里还涉及政治责任。”
陆泽解释道:
“假如一家大型银行已经陷入严重困难,有人提出让它直接破产。从长期制度建设的角度看,这样做可能有利于约束其他金融机构的风险行为。”
“但在当时的情况下,谁也无法准确判断它破产以后会造成多大范围的损失。可能有其他银行受到牵连,也可能有企业因为融资中断而倒闭。”
“如果最终引发金融恐慌,那么作出决定的政府官员,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所以救与不救,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这正是美国政府现在面临的困难。”陆泽说,“它不能无限制地救助所有问题机构,但也没有足够成熟的制度,能够让大型金融机构在不引发系统性危机的情况下退出市场。”
周行长想了一会儿。
“照这么看,一个国家的金融市场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还要看监管和风险处置能力能不能跟上。”
“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基础制度不完善,金融产品越复杂,潜在风险就越难控制。”
“但也不能等所有制度都完善以后,再开始发展金融市场。”周行长说,“很多制度本身,就是在市场发展过程中逐步建立起来的。”
“当然。金融创新和制度建设需要同时推进。”
陆泽接着说:
“我的意思是,每发展一种新的金融业务,都应该考虑它可能产生哪些风险,现有的定价机制、信息披露和处置制度,是否有能力处理这些风险。”
“如果发现现有制度存在明显不足,就需要先完善相关安排,而不能只顾着扩大业务规模。”
周行长点了点头。
两人讨论到这里,基本已经把各自的想法说清楚了。
财政部长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见周行长没有继续追问,便重新拿起汤勺,喝了口已经不太热的汤。
“陆先生,我发现你今天晚上有个特点。”
“什么特点?”
“你讲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有说中国具体应该怎么做。”
陆泽笑了。
“部长,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中国应该怎么做。”
“美国的金融体系,我比较了解。我在这个体系里工作过,也拿自己的钱承担过风险,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主要问题出在哪里。”
“但我对中国的了解,主要还是来自统计数据和研究报告。”
陆泽继续说道:
“我不了解一个县的财政具体是怎么运作的,也不知道一家国有银行的分行行长每天面临哪些压力。包括一些政策到了地方以后,实际会怎样执行,会遇到什么困难,我都缺少直接经验。”
“如果不了解这些情况,只根据宏观数据就对中国的金融改革提出具体建议,很容易忽略一些重要问题。”
“所以具体应该怎么做,我可不敢随便下结论。”
财政部长看着他,过了几秒,笑着摇了摇头。
“这句话比你前面讲的那些都难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