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33）坎坷胜利 (第2/2页)
　　
　　他大致看懂了这份以日文汉文训读体写成的《终战诏书》。措辞上，费尽心机玩了不少手段：只说停战，不提败降；模糊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的性质；规避日本的战争责任，以及对亚洲人民造成的伤害。通篇读下来，毫无忏悔之意。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经历过太多生死和血腥残酷的战事后，他越发觉得：结束战争，换来和平，挽救更多的生命——大于一切。
　　
　　“来吧，杨医生，“夏洛克把抄本收好，边踱步到窗边，边说道，“来谈谈恢复你自由的安排吧。“
　　
　　他走到窗前，扭回头，朝杨希真目光一闪：
　　
　　“你将作为空难幸存者回归。我会保障你，从离开天宁岛，到重新踏上中国土地，这一程的安全。但你必须记住：任何跟金百合计划有关的东西，都不能透露。否则……“
　　
　　“我决定，不走了。“
　　
　　杨希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房间里静了一瞬。
　　
　　他当然懂夏洛克的意思。他缓缓地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很稳：“从我当初被扣留下，就没在意过还能不能离开。“
　　
　　布林德猛地转过头看他。杨希真抬手，轻轻制止了他，再朝一脸讶异的夏洛克道：“我不是怀疑你会不守承诺。我只希望你们将来不管如何，都不要支持美国政府，以军事介入中国的内部事务。我相信你有话语权。可以吗？“
　　
　　这句话，他在心里已经掂量了几百个日夜。
　　
　　上岛之后，杨希真曾考虑过很多次。一方面，他自己本就是孤身一人，而布林德有家不能回，他不忍心就这么留下他一个人，孤单地渡过未来的日子；再有，就是前两次同夏洛克的那些长谈，让他一直心神难安。他时常回想起离开延安的那晚，舷窗外那星星点点的灯火。他顿悟到的、余生接下来的奋斗目标，就在那儿。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当下能做的，就是影响夏洛克这个能直通美国最高决策层的人，不管将来中国国内局势如何，都不要武力介入干涉。
　　
　　留下，还有一点希望。离开，就再无可能。
　　
　　他决定豁出去，拼上个人的自由试一试。夏洛克要是肯接受，他就可以实现那个心愿，为祖国未来之路，最后燃烧自己，发出一点点微光。余下的时光，就安心陪伴布林德这个异国战友吧。
　　
　　这番表态，让夏洛克非常意外，而他心中那块石头，也同时落了地。
　　
　　财团董事会原本的意思，是要他把布林德和杨希真都处理掉，彻底杜绝金百合相关机密外泄的风险。现在，杨希真决定留下，各种预备的后着，就都不需要了。免去这份带着情感牵绊的事务，省去了他的诸多纠结。接下来他的重心，需要转到更重要的事情上，要同欧洲，同苏联人展开新的竞争。就此了结此事，很好。
　　
　　盘算一番后，夏洛克开口道：
　　
　　“接下来，帕特会代表美国政府推动国共会谈。希望他能抛开成见，助双方朝建立联合政府的方向引导。不过将来的形势，你我都清楚，大概会如何发展。“
　　
　　说罢，他再朝杨希真道：
　　
　　“你既然决定留下，我也答应你：跟我的合伙人去说服白宫和国会，中国内部的问题，让你们中国人自己去解决。你为了替你的组织着想，甘愿放弃自由，令人钦佩……“
　　
　　“不，我不是只为我的组织着想。“
　　
　　杨希真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打断了他，再神情凝重地道：“希望你明白，我不是在提条件，而是在给你们建议和忠告。刀兵相见，对大家，都不好。“
　　
　　夏洛克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回想起布林德提交的密支那战役报告中，有关中美士兵实战差异的那些数据；又想起外甥汉斯从延安传回的报告里，对中共潜在实力的评估。到这时，他才真正搞懂了杨希真这句话里的警示，意味着什么。
　　
　　他收摄心神，直白地说道：“我也不妨告诉你，将来最终若是中共获胜，原定支持中国重建的资金，将会转投向日本。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拔掉日本人的爪牙，封印他们再发动战争的能力。“
　　
　　杨希真被这番话震惊到了。
　　
　　方才得知日本投降的那点喜悦，顿时被卷到了九霄云外。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当年修西方经济学时读过的那些篇章里马克思、恩格斯，对资本的那些定性与批判。
　　
　　他愣怔了好一会，才缓过来。他克制着自己，直视着夏洛克，一字一句地回应：“如果这就是你们将来准备引领世界的方式，我不知道，能维系多久！只有我的祖国再次强大，才能压制住日本这个有狼子野心的民族！你们可小心，别有朝一日，被反噬！“
　　
　　“很抱歉。国家利益至上，请你理解。“
　　
　　夏洛克略微躬身说道。他当然清楚杨希真的愤懑与失望。这样的策略变化，其实已偏离当初他和罗斯福这一派人曾经规划的方向——但大势如此，他也无能为力。
　　
　　相对捉摸不透、坚持原则的中共组织，在已能左右白宫和国会的军工复合体集团看来，蒋中正治下的国民政府更易掌控，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们认为，不管东、西方文明发展到什么程度，各族群间的竞争都不会消失；技术上的进步，只会让彼此的竞争更加直接与残酷。加上担心中国人学习接受新生事物后发展得太快，将来会对西方引领世界的架构产生怎样的冲击，不得而知。若无法控制中国这股蓬勃新生的力量，就必须实施遏制与打压。
　　
　　布林德对这种过河拆桥的做法，很是看不惯，忍不住批判道：“你们这些黑白不分、只顾眼前的资本家、政客，如果不从长远正视同中共的关系，今后一定会付出代价！“
　　
　　说完，他再劝慰杨希真：“以我在延安的见闻，将来中国要是在你的组织引领下，不靠那些所谓的支持，也一定能发展壮大起来。相信我，一定能！“
　　
　　这番话，让杨希真回想起当初野人山里经历的那些艰难困苦。是的，只要争取独立自主的方向走对了，只要坚持不倒下，不管前路多曲折，相信落后、羸弱的中华民族必然趟出一条迈向复兴的光明大道。未来谁才更有资格引领人类文明向前发展，就交给时间的长河，去验证吧。
　　
　　想到这，杨希真也释然了。他平息下翻腾的情绪，冲着夏洛克道：“人类要想真正摆脱相互施加血腥暴力的轮回桎梏，还有太多的路要走。希望你不要在那些财富面前迷失，忘了你的理想初衷。好自为之吧。“
　　
　　这话，起了夏洛克脑海中吴列多的最后嘱咐。
　　
　　他恍惚生出一种错，到底是他在设局，还是他自己，也早已成了局中人？
　　
　　他默然点了点头，朝杨希真再欠了欠首，问道：
　　
　　“还有什么没？“
　　
　　“如果方便，“杨希真想了想，“还望能提供些纸笔。我想没事打些棋谱，跟老布打发时间。就这了。“
　　
　　“好！“夏洛克略显犹豫，还是答应下来。然后他看着杨希真，声音放缓了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
　　
　　“杨医生，我很替你可惜。凭你的能力与抱负，本该有更大的作为。但今后，不管你的祖国如何风云变幻，都和你无缘了。你将永远无法亲眼见到，你所期待的一切。尽管，你为此付出了自己后半生的所有。还有，史册上，也不会有你的名字。将来，甚至没有人会再记得你的存在。“
　　
　　说完，他朝杨希真，伸出了手：
　　
　　“谨向你，再致上我个人的歉意和敬意。以后每年这个时候，只要条件允许，我会再来探视两位。“
　　
　　杨希真并没有伸手回应。
　　
　　他看了眼桌上那盘没下完的棋，神色超然，缓缓道：
　　
　　“一切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日本人宣告投降，大仇得报，自得其所，何须史册留名。能让更多的人生存下来，为我的祖国最后尽点力，我已再无牵挂和遗憾。“
　　
　　言毕，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夏洛克，说：
　　
　　“就此别过吧，夏洛克先生。我想，我们将来也不必再见了。保重。“
　　
　　夏洛克有些悻悻然，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只得收回，转向布林德，同他握了握手，便转身离去。
　　
　　铁门在身后“咔“地关上。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安全屋里，完成使命、彻底释然的布林德，眼中早已热泪盈眶。他百感交集地，先冲杨希真摇了摇头，再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这个陪自己走过生死、走过黑暗、走进光里的人，紧紧地、紧紧地抱住：
　　
　　“终于——结束了！“
　　
　　“是的。“
　　
　　眼眶噙满泪水的杨希真，同样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应道：
　　
　　“坎坷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