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代价 (第2/2页)
何成局点头:“放了。林上尉天没亮就出了西门,一个人,没带兵。方晴的人会跟上。”
苏晚说:“林上尉不是去接应小武。他出西门,是去跟郭建国见面。他身上有轻微的香水味,昨天下午我在食堂外面闻到的。那是浙江产的‘夜兰’香皂,南京这边没有。郭建国跑浙江线,他从那边捎过来的。”
何成局看她:“你昨晚泡成那样,还能闻见香水味?”
苏晚说:“那味道很冲。林上尉经过我身边时,我差点吐出来。他每次要干大事前,都会用那种香皂洗手,像要洗掉什么。”
何成局没说话。林上尉用香皂洗手,这个细节苏晚以前提过。当时他只当是苏晚感知过敏。现在看来,这是林上尉的一个行动信号。
“他想趁你伤着,把隧道的事算到你头上。”何成局说。
苏晚说:“你怕?”
何成局看她:“我怕你死。”
苏晚愣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颈圈,说:“我死了,你的账本上会少一个最会听心跳的人。你舍得?”
何成局说:“不舍得。”
苏晚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苍白的、硬挤出来的笑。她的嘴角弯得很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亮,像冰层下面透出来的光。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天已经全亮,远处的北山口方向,有一层灰雾低低地压着,像一条死去的山脊。他看了一会儿,说:“今天会有人把隧道的事报到管委会。林上尉会说我擅自带人出北门,违反军纪。陈中校可能压不住。你得撑到下午,跟我去一趟管委会。”
苏晚说:“我撑得住。”
何成局回头看她:“不是要你作证。是要你听。会议室里,谁的心跳先乱,谁就是林上尉的人。”
苏晚说:“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基地拉了一次紧急哨。不是战备,是集合。陈中校派人来通知,要何成局到二号楼二楼会议室开会。来的人还是上次那个士兵,但这次他没敢往床上看。苏晚已经下床,穿戴整齐,坐在窗边擦那柄匕首。士兵站在门口,眼睛只看地面。
何成局说:“知道了。跟陈中校说,我带上苏晚。”
士兵说:“陈中校只叫您一个人。”
何成局说:“苏晚是北山口行动的感知官,她不去,很多事说不清楚。”
士兵犹豫了一下,没再拦,转身走了。
何成局和苏晚出门。苏晚戴上了那个黑色护颈。她走得很慢,左臂吊着一条布带,但背挺得极直。路过的几个搜寻队员见她这样,都下意识站住了,想打招呼又不敢。方晴从训练场那边跑过来,看了苏晚一眼,问何成局:“有人要整你?”
何成局说:“会议室见分晓。”
方晴说:“我让人在楼下看着。如果管委会要扣你,搜寻队直接上去抢人。”
何成局笑:“别。你这么一搞,林上尉真高兴了。我今天不跟谁翻脸,只翻账。”
方晴没再说话,退到一边。她的眼神落在苏晚身上,有钦佩,也有一点复杂的情绪。
二号楼二楼会议室,人已经到齐。周卫华坐在主位,陈中校旁边,林上尉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老秦、刘姐、小陈的位置空着。赵雯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本账。柳如烟也来了,靠在走廊窗边,耳朵上挂着半副耳机,看起来像在听风。
何成局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苏晚没进去,就在门外长椅上坐下。她的感知已经开了,但头还在隐隐作痛。她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
周卫华看何成局:“北山口隧道,你封了。化工厂的人,你抓了又放。北山口外围现在还有尸潮。给我一个解释。”
何成局说:“隧道不封,南京今天已经被尸潮推平。化工厂的人,是小武,带着炸药去炸隧道。我抓他,他也只是听命。放他,是为了挖出下命令的人。”
林上尉插话:“你说有人下命令,谁是下命令的人?”
何成局看他:“林上尉,今天早晨,你出西门,去见谁了?”
林上尉脸色不变:“我出西门,是检查西线防御。你管得着吗?”
何成局说:“检查防御,要一个人在西门外的旧粮站待四十分钟?”
林上尉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他盯着何成局,慢慢说:“你派人跟我?”
何成局说:“不用派人。你身上的香皂味,从西门到会议室,一路没散。郭建国从浙江带回来的夜兰香皂,你用得比女人还勤。”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陈中校的脸色有些难看。周卫华看林上尉:“你去了旧粮站?”
林上尉说:“没有。我去了西门外面的哨塔,又去了防空洞。何成局在栽赃我。”
何成局不紧不慢地打开赵雯递进来的第二本账:“林上尉说他去检查防御。那这些出库单是怎么回事?小陈签的字,把三箱镇静剂、两箱麻醉药、一批电极片和导管从后勤提出,收货人是郭建国。小陈说,是你让他送的。”
何成局把出库单推到桌子中央。林上尉看都没看:“小陈是个哭包,你们一吓他,他什么都说。这些单子不是我的笔迹,我完全可以不认。”
何成局说:“笔迹可以模仿。但小陈后颈里,被种了一根电极丝。周岚已经取出来,频率和北山口那些实验体完全一样。林上尉,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线人身上,会有那些实验体的东西?”
林上尉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何成局!你别太嚣张。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你的空间能装活人,能吞能量,你真当周卫华不知道?我查你,是奉命。你去北山口,根本就是去跟那些实验体接头!”
苏晚在门外低声说:“他急了。心率九十七,右脚在往后移,想走。”
何成局没有回头,只提高了声音:“林上尉,别急着走。我还没说隧道里那个没心跳的东西。你知道它是什么,也知道它在发脉冲。你今天出西门,是去旧粮站见郭建国,让他把化工厂剩下的炸药运到南段,准备再开一个口子。可惜小武把炸药量报少了一半,郭建国不敢动。你才空手回来。”
林上尉脸色铁青。他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咯咯响。周卫华终于开口:“都坐下。”
林上尉没坐。周卫华看了他一眼:“坐下。否则我现在就下了你的枪。”
林上尉慢慢坐下,眼睛还死死盯着何成局。
周卫华说:“小陈的事,我会让钱伯安和程姐一起查。林上尉,你暂时不要出基地。西门的防务,方晴接管。出库单的事,赵雯把证据递给军法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北山口隧道。何成局,你和你的人,如果没有新的发现,再擅自出北门,我连你一起关。”
何成局说:“我不会再出去。北山口那东西还没死。周副参谋长要是有空,最好派工程兵把隧道口再加固一层。我只有一个要求。”
周卫华问:“什么要求?”
何成局说:“以后北山口的空间保障,由我全权负责。任何人要调物资、动炸药、撤墙板,都要经过我。这不是要权,是命。那东西会吃异能波。去的人越多,它吃得越饱。”
周卫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行。”
散会后,林上尉第一个走出去。他经过苏晚身边时,苏晚闻到那股香皂味更浓了,混着汗和一点点火药味。她没抬头,只把手里的匕首轻轻转了一下。
柳如烟走过来,低声说:“他刚才一出会议室,就在走廊转角停了三秒,然后从西侧楼梯下去了。他不敢再走正门。”
何成局说:“他今晚会找人。你继续听。”
苏晚站起来,左臂疼得她脸色一白。何成局伸手扶住她。苏晚说:“林上尉刚才看我的时候,心跳一百零二。他想杀我。不是以后,是现在。”
何成局说:“我让他杀不了。”
苏晚说:“你也要小心。他看你的眼神,已经不是看敌人了。是看死物。”
何成局拍拍她的手:“死物才没心跳。他有。你有。我也有。谁先怕,谁就真死。”
苏晚没再说话。
他们走出二号楼时,天阴了下来。云层厚得像要掉下来。远处的北山口,雾更浓了,像整座山都在呼吸。
何成局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地面。
地上有很浅的裂缝,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到北门方向。裂缝里冒出极细的水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气。
苏晚也看见了。她的耳朵动了动,说:“它在动。不是隧道里。是更深的地方。比隧道深。”
何成局蹲下,把手指按在那道裂缝上。他感觉地底有极微弱的震动,像一颗心脏在很远的地方跳。
“它在找路。”何成局说。
苏晚说:“它找不到。除非有人从里面给它开门。”
何成局站起来,看向北门。
门很静。
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何成局知道,林上尉今晚,一定会去北边。
而他要做的,就是赶在林上尉之前,先让北边彻底变成死路。
他扶住苏晚,继续往307走。苏晚靠在他身上,呼吸一下一下,像在数他的心跳。
“今晚,我想睡在你旁边。”苏晚忽然说。
何成局说:“你伤着。”
苏晚说:“就是伤着,才想睡在你旁边。那个东西在下面,我一个人睡会做噩梦。”
何成局没说话,只把她的手臂往自己肩上带了带。
苏晚闭上眼睛,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知道,何成局没拒绝。
在末日里,肯让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睡在旁边,就已经是最贵的帮助。
他拿苏晚的噩梦,换他自己的安眠。
天更阴了。远处有雷声滚过,像从北山口地底传上来的,沉闷,缓慢,一下一下,像什么巨物在翻动身体。
何成局推开307的门,让苏晚先进去。
他站在门口,朝北边看了最后一眼。
天边黑得发绿。
要下雨了。
他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