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山路 (第1/2页)
车队在采石场没停太久。何成局让所有人重新检查装备,把灰布重新蒙紧。铁志军手下两个卡车司机都是化工厂的老手,一个姓陶,一个姓胡。姓陶的年纪大些,脸上有块黑斑,寡言,但路熟。姓胡的年轻些,手上有烧伤,开车很稳。他们不打听去向,何成局说往哪就往哪。
重新上路后,车队没再走大路,沿着高淳西边一条废弃的乡道往南插。路很窄,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野竹林。竹叶把天光切成碎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眼睛。苏晚把车窗开了一条缝,竹叶的气味涌进来,清苦,混着土腥。她吸了几口,说:“这条路有水汽,前面的竹子下面有条暗溪。我们离山区不远了。”
余素汐坐在她旁边,也把车窗摇下一点。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水汽比刚才浓了。她说:“再走半小时,右边会出现一个水库。我们可以在那儿补水。车也需要降温。”
何成局点头。他让大刘用灯语通知后车。车队又往前开了一段,果然出现一个半干的水库。坝体有些塌了,水面缩到库底,周围长满芦苇。水是暗绿色的,但没腐臭。余素汐先下去试了试,说能喝,但要烧开。
众人下车。司姚姚和胡姓司机负责打水,老陶拿着帆布桶去给卡车降温。钱小爱从驾驶室里下来,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唐上尉没下来,只把车窗半摇下来,接过钱小爱递过去的水壶,小口小口地喝。
苏晚站在水边,背对着众人。她的听觉没有完全恢复,但还能分得出风声和水声。她忽然皱了下眉,朝西边竹林深处看。何成局走过来:“怎么了?”
苏晚说:“这水库边有人来过,不久。竹子里有烟味,像有人点过火。脚印被水冲了,但断竹上的折痕是新的。不是路卡那帮人。是别的。他们从西边来,往北去了。可能也在找路。”
何成局朝那边看了看。竹林很密,风过处,像有无数人影在晃动。他说:“我们停二十分钟。司姚姚,你爬到坝上去,看看四周。余素汐,把水线留在外圈,有人靠近,水会先动。大刘,你绕到车后,守着后路。钱小爱,你和唐上尉别下车。车开不了,人不能散。”
众人各自散开。何成局和苏晚往水库边走了几步。苏晚忽然蹲下,指着泥地上一串极浅的脚印。那印子不全,只有脚尖,像被水抹过。她说:“不是军靴,是布鞋,脚很小。一个女的,走路很轻。她在这里站过,面向水面。应该是在看我们来时的路。她等了很久,然后往北边走了。天没亮时。”
何成局说:“一个女人,独自在山里等我们,又故意留下脚印。是给我们看。”
苏晚说:“也许她不想让我们从这条路去浙江。也许她在提醒我们,前面走不通。”
何成局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白一片。他说:“不管她是谁,我们已经进来了。现在改路,只会绕进更大的麻烦。司姚姚回来以后,我们继续走。你多听。如果她再出现,别追,先告诉我。”
司姚姚从坝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她说:“西边有片烧过的草地,很远,看不太清。北边有一条旧山道,能过车,但弯多。路边有个翻掉的拖拉机,已经生锈了。没看见人。”
何成局说:“上车。走北边旧山道。大刘,你打头。老陶跟着。老胡最后。拉开车距,别贴太近。有情况就闪灯。”
车队重新出发,钻进竹林深处。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竹子像把车往中间挤。车轮碾过落下的竹枝,发出“噼啪”的脆响。苏晚把头靠在窗边,没再说话。她的耳朵里全是风穿过竹叶的声音,一层一层,像无数条小河流过。她努力从那里面分辨出不属于自然的声音。有几次,她几乎以为听见了那个女人的脚步声,很轻,贴着车后,像要追上来,又像只是她自己的心跳。
走了近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一座塌了半边的石桥。桥下的水很急,白花花的。何成局让大刘先停车。石桥看起来还稳,但桥面有裂缝。余素汐走到桥边,用手贴在水面,说:“水是山雨冲下来的,桥墩没事。但车不能同时过。一辆一辆来。”
大刘先开越野车过桥。车轮压过桥面时,碎石“哗啦”往下掉,但桥没动。接着是老陶的卡车,车上载着货,过得更慢。何成局和余素汐站在桥头,盯着桥面。等卡车过了,老胡的车才慢慢蹭上去。就在老胡的车开到桥中间时,苏晚突然从车窗里探出头,朝西边竹林里看了一眼。
“有人。”她说,“在竹林里看我们。不是刚才那个。是两个男人,带着望远镜。他们看见我们过桥了。”
何成局说:“别停。过桥后加速。这条路太窄,他们如果追,只能从山坡上抄过来。大刘,前面有没有岔路?”
大刘从对讲机里说:“有。过了桥三百米,有三岔口。一条往南,一条往西北。地图上都没有。”
钱小爱抢过对讲机:“走西北。南边是死路,通到一个旧矿洞,早封了。”
何成局说:“走西北。柳如烟如果先到,会在岔口留标记。”
车队过了桥,果然看到三岔口。一棵大樟树被雷劈过,半截焦黑,半截还活着。树根下压着三块石头,摆成箭头状,指向西北。苏晚说:“是柳如烟的。她在这里等过。石头下面还有东西。”
何成局下车,把石头搬开。下面埋着一个防水袋,里面是一张薄纸和一小块木炭。纸上只写了一个字:“等。”
何成局把纸翻过来,没看到别的。他说:“她让我们等。这里不能久留。大刘,把车开进前面的竹林里,熄火。我们等十五分钟。苏晚,你和余素汐在路边听。司姚姚,上树。唐上尉,钱小爱,你们留在车里,别出声。”
众人各就各位。何成局站在岔路口,没有遮拦。他像一块石头,立在那棵被雷劈过的樟树旁边。竹林里的风一阵一阵,吹得他衣角翻动。他闭着眼,听。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西北边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踩着落在地上的竹叶走。何成局睁开眼。柳如烟从竹影里走出来,头发剪短了,脸色有些黑,像赶了很远的路。她看见何成局,也不停,直直走过来,说:“别走西北。有人堵在五公里外。三个,是浙江兵。他们带着自动武器,在山道转角设了路障。我从他们边上绕过来的。铁志军的人还没到。他们可能被扣在句容东边了。”
何成局说:“五公里外的路障,和句容是不是一伙?”
柳如烟说:“不是。句容的是金华实验基地的人,穿着便衣。五公里外的是辛亥力的人,穿军装,臂上有浙江基地的标。他们拦路,是等我们。他们知道车队今天会走这条路。”
何成局说:“他们有几个人?”
柳如烟说:“三个。一个在路边石头上,枪横在腿上。两个在树后。路障只是几根带刺铁丝,不重。但他们站的位置很好,车一转弯,枪口正好对着副驾驶。”
何成局说:“我们绕不过去?”
柳如烟说:“绕不过。两边都是坡,坡上全是碎竹根。车上去会打滑。人可以爬,但车不行。你如果只想带人走,货和车不要,可以翻山。但铁志军的货,全得留在路上。”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说:“不能丢货。这货是进浙江的敲门砖。你带路,我们从坡上绕到他们后面。他们三个人,不难解决。但别开枪。枪声会引来别人。用苏晚和司姚姚先点掉一个,大刘和余素汐再摸上去。我收尾。”
柳如烟点头。她看苏晚。苏晚靠在车边,脸色发白,但眼神很定。柳如烟说:“你的耳朵?”
苏晚说:“够用。但等一下。我听见那三个人在说话。他们在等一个叫‘老鬼’的人。不是他们自己人。是郭建国。郭建国把我们的路线卖给了辛亥力。他们在这里等,是因为郭建国说,何成局一定会走这条山路。他太了解铁志军的车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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