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9章 唱经楼枪声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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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三日。凌晨四点。
南京城西,唱经楼。第三独立旅驻地。
沈砚之已经三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临时司令部——原江南陆师学堂西侧一间旧书房里,面前摊着南京城防图,旁边搁着一盏快要熬干的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发焦,灯油见底,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微微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瘦,像一杆快要折断的旗杆。
罗秉臣靠在门框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磕在胸口又弹起来,反复几次,终于彻底歪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砚之没有叫醒他。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云层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蟹壳青。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秦淮河上飘来的水气。四月的南京,本该是柳絮飞舞、燕子回巢的季节,可今夜的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燃烧。
他想起昨夜送走钟浩三人时,陈铁临出狗洞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光绪三十四年山海关炮台,他爹沈崇山在最后一颗炮弹炸响前,也是这样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不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东西。像是把身后所有没做完的事、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压进那一瞥里,然后转身走进硝烟。
陈铁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盒子炮的枪机拉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那是第三旅的老规矩——上阵前拉枪机,不是给自己壮胆,是告诉弟兄们:我活着跟你们一起打,死了跟你们一起埋。
沈砚之把窗关上,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盏煤油灯,凑到灯罩前看了一眼灯芯——已经烧到根部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往里添油。就让这盏灯就这样亮着吧,亮到最后一刻,亮到油尽灯枯。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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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
罗秉臣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他猛地直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套上。
"司令!"他低声喊。
沈砚之已经睁开了眼。他一整夜没睡,但看起来并不疲惫——那种疲惫被压在身体最深处,表面上看不出来,像一块烧透了的铁,外面已经凉了,内里还通红。
"来了。"他说。
马蹄声从江南陆师学堂大门外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一匹马,不是两匹——至少有十几匹。铁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像一串串急促的鼓点。
沈砚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把大氅披上。他从桌上拿起那盏已经快要熄灭的煤油灯,走到门口,把灯放在门槛上。
"传令各营:按昨晚部署,升旗。"他说。
"升旗?"罗秉臣一愣。
"升旗。"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把旗升到顶。让他们看清楚——第三独立旅的旗,没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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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
江南陆师学堂的操场上,第三独立旅残存的四百多名官兵列队站定。旗杆在操场正中央,旗绳已经拉好。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旗杆底座上。
升旗手是二营的一个班长,姓马,河北人,左腿在汀泗桥被打穿过,走路有点跛。他弯腰把旗展开,双手握住旗绳,抬头看了一眼旗杆顶——然后他回头,朝司令台方向看了一眼。
沈砚之站在司令台上,微微点了点头。
马班长拉动旗绳。旗面缓缓上升,在晨风里展开,红白蓝三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操场上没有人说话。四百多人站得笔直,像一片沉默的树林。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了刹车声。不是马蹄了——是汽车。几辆黑色轿车和一辆敞篷卡车停在门外,车门打开,脚步声杂乱地涌进来。
沈砚之没有动。他站在司令台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操场,落在走进来的那群人身上。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官,中等身材,方脸阔口,一身黄呢军装,领章上缀着少将领花。沈砚之认得他——陈继承,南京卫戍司令部司令,黄埔教官出身,蒋介石的嫡系。
陈继承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士兵,清一色的德式钢盔、驳壳枪,是卫戍司令部的特务营。他们一进门就散开,呈半圆形围住了操场上的第三旅官兵。
"沈司令。"陈继承走到司令台前,抬手行了个军礼,动作标准得像在操典上。"奉总司令部电令,今晨六时,各军肃查异党。贵旅政工处钟浩、周牧、周兰三人,涉嫌**活动,请即交人。"
沈砚之从司令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陈继承面前。他比陈继承高了半个头,但此刻他站得很稳,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只是平视着对方。
"陈司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操场上四百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钟浩、周牧、周兰三人,昨夜违抗军令,私自出营张贴传单。本司令已将其革退,遣返原籍。花名册上已注明'逃亡'。你要人,人不在。要查,请便。"
陈继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身后一个副官上前一步,递上一张纸——是第三独立旅的花名册,上面钟、周、周三人的名字后面确实盖着"逃亡"的红戳。
"沈司令,你这是掩耳盗铃。"陈继承的声音冷了下来,"总司令部有确凿情报:此三人系**分子,潜伏贵旅从事赤化活动。你若交人,既往不咎。若执意包庇——"
他抬手一挥。
特务营的士兵齐刷刷拉动枪栓。二十多支驳壳枪的枪机声在操场上空汇成一声巨大的金属轰鸣,像一条铁链猛然收紧。
操场上,第三旅的官兵没有一个人动。马班长还站在旗杆下,双手握着旗绳,旗面已经升到了三分之二的高度。
沈砚之看了一眼那面旗。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陈继承。
"陈司令。"他说,"你手下的兵,枪法应该不错。"
陈继承没说话。
"但你知道我这四百号人,是从哪里来的吗?"沈砚之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山海关的雪地里,三千乡勇对着两营旗兵的枪口冲过。武昌城下,我们顶着机枪火力挖了七天七夜的战壕。汀泗桥那一仗,全旅减员三成,没一个人后退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陈继承只有一尺的距离。
"你手里有二十条枪。我有四百条。你若开第一枪,我保证你这二十条枪的子弹还没打完,你身后那辆卡车上的人,一个都下不来。"
陈继承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被一个"地方杂牌军"的司令当面威胁的愤怒,像一盆滚油泼在他脸上。
他后退了半步,抬手就要下令——
"报告!"
一个卫戍部的传令兵从门外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跑到陈继承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陈继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猛地转头,朝珍珠桥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事?"沈砚之问。
陈继承没有回答。他挥手示意特务营收枪,然后快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司令,你今日护得住他们,明日呢?蒋总司令已令苏浙皖三省同时清党。南京城里,凡是窝藏**的,格杀勿论。你第三独立旅——好自为之。"
说完,他翻身上车,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特务营的士兵跟着撤了出去。操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马班长把旗升到了顶。旗绳在旗杆顶端的滑轮上打了个结,然后他立正,朝那面旗敬了一个军礼。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队。
他刚才注意到——传令兵附耳说的那几句话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了两次。
珍珠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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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五分。珍珠桥。
沈砚之带着罗秉臣和十二名警卫骑快马赶到时,报馆已经被围了。
不是卫戍司令部的兵——是二十六军的。军装不同,枪械不同,但做派一样:砸门、拖人、往卡车上塞。报馆二楼窗户全碎了,碎玻璃铺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白光。
更远处,桥头聚集了一群人。沈砚之眯起眼——是今早被他从卫戍兵手里救下的那个女学生,还有十几个报馆的编辑和印刷工人。他们被赶到桥边,面朝江水跪着,身后站着一排二十六军的士兵。
"司令,那是……"罗秉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住手!"
他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在珍珠桥上空炸开。跪在地上的人群中,那个女学生猛地抬起头,额角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她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沈司令!他们——"
"闭嘴。"沈砚之打断她,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排二十六军士兵面前。"哪部分的?谁给你们的命令?"
领头的排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被沈砚之的气势镇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报、报告长官,二十六军二师四团,奉、奉上峰命令,肃查异党……"
"上峰是谁?"
"团、团长……"
"团长名字?"
"王、王团长……"
沈砚之转头朝报馆方向看了一眼。报馆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边站着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军官——正是昨天在汉西门卡子上盘问陈铁的那个王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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