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1章 未竟之言 (第2/2页)
凌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走到正屋,把两块玉从红布里取出来。灯下,红玉与黑玉并排,一龙一凤。凌峰用手指轻轻抵住两块玉的断口。它们合不上。可他又一次感觉到了那股极淡的、从玉中传出来的热度。像有人的体温还残留在里面。凌峰忽然想起海蛇那句话——“他要把你藏进那半块玉里”。藏进玉里。那半块黑玉,难道曾是他容身的地方?还是说,那只是海蛇临死前胡编出来的鬼话?凌峰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两块玉里,一定还有他未曾看懂的玄机。
第二天,凌峰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日。穆恩和小武轮流守在门口。谁也不去打扰他。直到傍晚,凌峰推门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刀也重新擦过了。他走到院子里,对穆恩说:“把那些孩子送回去。愿意回家的,一人给两百块。家里实在没人接的,先送到沈家在杭湖的收容铺子去。沈清仪上回提过,沈家在杭湖有几个善堂。能安置这些半大孩子。”
“你要回江海了?”穆恩问。
“回。”凌峰说,“闽州的事,交给夜姬的人继续跟。回春堂的线断了。血旗和海蛇都死了。这地方,得清静了。我再待着,只会把那些还藏着的人逼得不敢露头。不若先走。等风头过去,他们自己会出来。那时候,再收。”
“那夜之女王那边……”
“她若知道了,自然会来找我。”凌峰道。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晚霞。红得像是谁把整桶朱砂都泼在了云上。他看了一会儿,说:“回家吧。”
第二天一早,凌峰带穆恩、小武、暗影等人上了回江海的船。小包头也随行。船还是沈家那条。出了闽州,海面的风好了起来。浪不疾。船行得平稳。凌峰站在甲板上。他望着西边。那里的天比海上更亮。那是家的方向。他的怀里,依然揣着那两块玉,和那支断了瓣的海棠银簪。银簪贴着他的心口,凉凉地,像在提醒他:有些路,走了很多年,还没有走完。
三日后,船回到江海。皇甫若澜和凌灵儿又来接他。灵儿比上次沉着了些。她没哭。只跑上来,把一只新编的小草兔子塞进凌峰手里。凌峰看着那只编得更圆、更胖的兔子,笑了。他说:“这个好。这个像你。”灵儿气得跺脚:“才不像!”凌峰哈哈大笑。皇甫若澜在旁边看着,也笑了。她的眼中有些湿。可她到底什么也没说。
回山庄的路上,凌峰把闽州的事拣着说了。说到血旗死,海蛇亡。说到那些孩子被送回了家。皇甫若澜听得很认真。她没有问那些更深的。她知道凌峰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也没用。所以她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凌峰一个人去了后山。灵儿种的那棵石榴树已经发了新芽。叶子小小的,嫩得发红。他蹲在树旁,就着月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支海棠银簪取出来,轻轻放在树根边上。月光洒在簪子上。那朵残了的海棠,像忽然间又开了一回。
“娘,我回来了。”凌峰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就散在了夜风里。后山有鸟。鸟不知在哪儿叫了一声。很轻。像在应他。凌峰没有久留。他站起身,朝山下走去。远处,山庄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着。那光极暖。暖得让人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再也不去管那些海上的风和雾。
可他知道,他还会再出去的。夜之女王还没有回来。那两块玉里藏着的秘密还没解开。他父亲凌宗哲最后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也还没有真正看清。
他会等。也会继续走。
等下一次从江海出发时,他就不再是为了杀人。也不再是为了报仇。他要去找的,是一个答案。一个藏了许多年,埋在血与火最深处,关于他是谁的答案。
风起了。后山的竹子如海。凌峰走在山道上,像一个终于知道潮水方向的人。稳稳地,一步一步,朝有光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