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4章 夜之女王 (第1/2页)
雨停后的第三日,夜之女王到了江海。
她没让人通报,只将一艘极窄的乌篷船泊在城北那个早已荒了的老码头上。船是她从苏禄海一路换过来的。到了江海地界,她又换回了华国的旧衣裳。上身是件黑青色的窄袖短衫,下面一条同色的阔腿裤。头发用一根极旧的银簪子松松挽着。若不是那张脸还是冷得惊人,乍一看,倒真像个走惯江面的船娘。
凌峰接到消息时,正在后山练剑。小武从山下跑上来,气都没喘匀,只说了一句:“她来了。在老码头。”凌峰收剑,望了望北面。天是青灰色的。云层不厚,有几处被风撕开,漏下几束极亮的光。他道:“走。去见她。”
穆恩和夜姬也跟着去了。他们到老码头时,夜之女王还站在船头。船没有系缆,只由她一只脚轻轻踩着船板,就那样半悬在江面上。江风吹得她衣摆乱翻。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那双蓝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亮得像两片从深海浮上来的玻璃。她看了凌峰好一会儿,才道:“瘦了。”
“你也是。”凌峰说。
夜之女王从船上跳下来。那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从水里带上岸的叶子。她先扫了穆恩和夜姬一眼,又看向凌峰:“听说你一个人下了一回无回岛,又一个人爬上来了。还把你娘的剑带了回来。”
“剑在书房。你要看,我带你回去看。”凌峰道。
“我是来见你的。不是来看剑的。”夜之女王说。
两人沿着江岸慢慢走。穆恩他们远远跟着。江风很大。对岸的树绿得发黑。有几条小渔船正在收网,船上的人朝他们看过来,又很快转开。这地方太偏。两个一身黑衣的人并排走在青灰石岸上,像从旧事里走出来的人。
“你娘的事,我全知道了。”夜之女王先开了口,“我娘走前留了一本手记。里头记得很清。当年在闽州外海,是你娘把玉和我交给了她。让她带着我,逃出那场火。我娘说,你娘是这世上唯一敢和幽冥血海抢命的人。她那晚把半条血脉从身子里抽出来,才把你送走。她本可以活着走的。可凌宗哲化魔入煞,要拖整船人殉葬。你娘为制住他,才跟着一起跳了海。”
凌峰没有说话。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些事,他已经不似从前那般一听便痛了。那痛已经沉到了更深的地方,成了一块不会轻易再翻动的石头。他问:“凌宗哲最后去哪里了?死了吗?”
“没死。”夜之女王说,“他入了海底。成了无回岛下面那头血海里最凶的一道煞。你娘这些年在岛上,不只是镇海。也是在镇他。你封海那一晚,满月冲阵。他也想出来。可你那一剑,连他也一起封进去了。凌峰,你亲手把你生父镇了下去。你现在知道了,还睡得着吗?”
凌峰脚步一顿。江风忽然大起来,吹得他肩上的衣料猎猎作响。他看向夜之女王。她的神情很静。那静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极冷极真的陈述。凌峰忽然笑了。那笑很轻:“我从小到大,手刃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从我出生起就只是个名字。现在也不过是道煞。我有什么睡不着的。”
“那就好。”夜之女王也笑了。那笑里有几分旧年才有的锐利,“我娘说,你娘最怕的,就是你知道真相后怨自己。你没有。这便不枉她为你守了这么多年。”
“她让你娘带出来的东西,就是半块玉和一封信。还有别的吗?”凌峰问。
“有。这次来,我带给你。”夜之女王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小的布包。那布是暗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凌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极细的金链子。链子下面坠着一枚极小的银锁。那锁只有小指指甲盖大。背面刻着一个“平”字。正面是极淡的海棠纹。凌峰把银锁翻来覆去地看。夜之女王说:“这是我娘替她收着的。当年她把玉和我交给我娘时,说若将来她儿子活着娶妻生子,就把这锁给他。说这是她娘家传下来的长命锁。你外祖给的。你娘不让我娘告诉任何人。只等时候到了。现在,是时候了。”
凌峰把那长命锁托在掌心。那锁极轻。可他觉得,比归月剑还重。他把它攥在手里。那是他的。从他出生起,就注定是他的。它没在火里化掉,也没在海里沉掉。像母亲的目光,穿过所有风浪,最后安安静静地落在他掌心。
“替我谢谢她。”凌峰道。
“她死了。我替她受着。”夜之女王说。
两人走到江堤拐角处。那里有棵极老的乌桕树。树下有石阶。他们坐下。江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石阶下。穆恩他们停在不远处。夜姬朝夜之女王点了点头。她们之间早就有过无数默契。此刻,不需要太多话。
“暗夜城堡,你拿回来了。”凌峰道。
“拿回来了。可里面什么都没了。幽冥门把能搬的都搬了。月煞珠还在。只是没人敢动。我让人重新封了北塔。那里以后再也进不去。”夜之女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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