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5章 南崖 (第1/2页)
清晨的暗夜城堡,仍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那雾从海上来,又湿又凉,像无数只极细极轻的手,在古堡的每一道石缝间游走。凌峰起得极早。他先把夜引剑用细布擦了一遍,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那衣裳是昨夜夜之女王让人送来的。灰蓝色,极薄,却极挺。穿在身上,不像是客居,倒像是这海上一早便该来的人。他走到前庭时,夜之女王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手里提着一只极小的竹篮。篮里放着一壶水和两块冷饼。她要带他去南崖。那是暗夜城堡最南边的一片断崖。她母亲就葬在那里。
他们从城堡南门出来。那门外是一条极窄的石道,贴着崖壁凿出。石道只容一人。风却大得离谱。凌峰走在夜之女王身后。她的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道最里侧。那是被无数双脚磨出的窄痕。凌峰知道,这条路,她一定走过很多回。也许每年忌日,也许每次离堡之前,也许在每个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夜里。路不宽。可她的背影,比这崖还硬。
南崖并不远。行了约莫两刻钟,石道便到了头。那是一片向海面伸出的黑色石台。台面极平。三面是海,一面靠崖。崖壁上有几株极矮的野松,被海风压得几乎伏在石上。石台中央,立着一座极小的石坟。坟前没有碑。只放着一块被海水冲得发白的圆石。石上无字。但石头表面被人摸得极光。那定是夜之女王来了无数回,用手一遍遍摸出来的。凌峰看见那石头,心便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夜之女王走到坟前,放下竹篮。她蹲下身,用衣摆极轻地擦了擦那块白圆石。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小只海螺。那海螺极小,是深青色的。她把它放在石前。凌峰也走了过去。他单膝跪下,将昨夜捡的那颗海螺,并排放了下去。两颗海螺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个来自北崖,一个来自南崖。像两个都曾在海上漂过的人,终于在这墓前见了面。
“娘,我把他杀了。”夜之女王轻声说。她的声音极平。像在跟一个只是出门买了点盐、很快就要回来的人说话,“他死在后港。我就在边上。没让他再跑掉。他死前还笑。可我知道,他其实怕了。那种人,越是怕,越要笑。笑给他的同伙看。可同伙都死了。没人看见。就我和凌峰。我们看见了。他死得很难看。像他活着时一样。”
海风从崖下翻上来,把她这句话吹得断断续续。凌峰跪在一旁,没有插话。他只是看着那座小石坟。坟上长了些极细极绿的草。草间还开着几朵极小的白花。那花在风里颤着,像在替这座坟点头。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好。真的好。海在前,天在上,风从三面来。一个一辈子都在海上跟人与命争的女人,睡在这样的地方,是会安稳的。
“伯母,我是凌峰。”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极真,“我娘叫凌汐。她当年把半块玉交给你,你把它带出了那场火。我今日来,是来谢你。也是来告诉你,你女儿很好。她把暗夜城堡守下来了。以后,我会帮她。只要我活着,这城堡就不会再落到那些人手里。”
夜之女王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眼睛在晨光里极亮。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凌峰放下的那颗海螺轻轻拿起来,握在手里。那海螺还带着凌峰的体温。她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坟前。像在替母亲收下这份心意。
“以前,我总一个人来。来了也不说话。坐一个下午。海风大的时候,连坐都坐不稳。可我还是会来。我不信神,也不信命。可我信,我娘能听见。她一定就在这风里。每一次我说话,那风就轻轻一停。像她在听。所以,我今日把你带来。她一定也听见了。”夜之女王说。
凌峰点头。两人就这么在坟前坐了下来。夜之女王把水壶打开,给两人各倒了一小杯水。凌峰接过。那水极凉。像从崖下刚打上来的。他喝了一口。夜之女王把冷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他也不客气。两人就着海风和那点凉水,慢慢吃着。那饼极干,可凌峰觉得,比什么山珍都好。因为这一刻,他们不是在暗夜城堡的女王和魔王。只是两个都失去了母亲的人,坐在一座小坟前,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极简单的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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