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7章 余波未平 (第2/2页)
小刀“嗯”了一声。众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凌峰没睡。他走到中庭。月亮还没圆,却已经极亮。他站在月光里,把夜引剑拔出来。剑身的银纹在月光下像一条被唤醒的细河。他缓缓起手。一剑。两剑。三剑。他练得很慢。像在跟这柄外祖留下的剑说话。剑风极轻。可那月光,竟像真的被他引动了。一丝一丝,缠在剑上,又被轻轻荡开。凌峰知道,这剑,他还没练透。但他不急。这世间的事,到了该透的时候,自然就透了。
第二日,天刚亮,凌峰便收拾停当。穆恩、小刀、小武、暗影、夜姬,还有来时的几个魔军兄弟,都随他一起走。夜之女王没有送。她只站在南崖上。凌峰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她就在那儿。像一尊早就站了许多年的像。凌峰没喊。他只抬起手,极轻地朝她摆了一下。夜之女王没动。可凌峰看见,她的下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然后,她便转身走了。白裙一样的海鸟从她身后飞起。船也动了。浪花从船舷两边翻开。那海面上的晨光,像被人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地描了出来。
船行半日,天又阴了。凌峰靠着船舱,翻看从暗夜城堡带走的旧档。夜姬坐在一旁,将几卷和南洋水路有关的海图按新旧分好。她说:“夜之女王给的这些,都是她娘留下的。有些图,比我们的还旧。可图上标注的水道,倒是极清楚。以后若再走南洋,能用上。”凌峰“嗯”了一声。他翻到其中一卷。那卷上画着一条极弯极长的线。线的终点,是三个极小的字:无回岛。凌峰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再翻。只把那一卷重新用油布包好,放进箱底。有些地方,画在纸上比放在心里好。他不需要再去了。可他知道,那座岛会一直在他梦里。满月的时候,尤其清楚。
又行了两日,船到闽州。他们没有多停。只换了条沈家来接的江船,便溯流北上。两日后,苏城到了。沈如松亲自来接。他比上回清减了不少。见凌峰他们下来,先施了一礼。凌峰扶住他。沈如松道:“老太爷知道你要来,今早精神好了许多。正等着。”凌峰道:“那便直接去府上。”
沈家老宅在苏城城南。门前两株极高的银杏,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金叶满地。沈鹤年坐在后堂的一张旧竹椅上。他更老了。可眼神还清。见凌峰进来,他笑了笑:“凌少主,老朽这身子不中用了,不能起身相迎。”凌峰几步上前,半蹲下来,道:“沈老爷子说的哪里话。我若不来,您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沈鹤年摆摆手:“老毛病。入秋就犯。不是什么大事。倒是有件正事,想与你商量。”
“老爷子请说。”凌峰道。
沈鹤年让沈如松拿出一张极大的海图。那是沈家全部的水路。从江海到闽州,从闽州到南海,一路标得极细。他道:“沈家靠水吃饭。这几年,南洋不太平。我们的船也不敢走远。如今你平了那几处黑寨,水路通了不少。老朽想,把这图送给你。沈家的船,你往后仍可随便用。只一条,将来若在海上遇着那些被拐的孩子和女人,能救一个,便救一个。沈家,替你记着这笔阴德。”
凌峰听了,没有推辞。他郑重接过那图,道:“老爷子放心。这海上的事,我管到底。”沈鹤年笑了。那笑里有极深的欣慰。他咳嗽了几声,忽然道:“你娘若还在,看见你今日,必定高兴。”
凌峰一怔。沈鹤年缓缓道:“老朽没跟你说过。许多年前,你娘坐过沈家的船。就一条小船。从闽州往北。船上只有她,和一只旧木箱。她付不起船钱,就帮我们补了三天网。那网,到现在还在老宅后院挂着。她补的网,我舍不得丢。”
凌峰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后院的墙边。那里果然挂着一张极旧的渔网。那网已烂了大半。可凌峰还是能一眼看出,那上面有几处极细极密的结。那手法,和他母亲旧衣上缝补的针脚,如出一辙。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网结上,已经结满了灰。他忽然想,原来母亲最会补的,不是网。是命。是她自己那条,被风雨打烂了无数回,却从不肯断的命。
“沈老爷子。”凌峰回过头,“这网,能给我吗?”
沈鹤年笑了:“拿去。我早想给你。只怕你嫌弃。”
凌峰摇头。他亲手将那张旧网从墙上取下来,折得整整齐齐。这网极轻。轻得像一捧旧风。可凌峰却觉得,它和那柄夜引剑一样重。因为这里头,也有母亲的手。
从沈家出来时,天已经晚了。凌峰抱着那张旧网,走在铺满银杏叶的街上。穆恩他们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把那些金黄的叶子吹得沙沙地响。像在送他们。又像在说,这一程,你终于把母亲的旧路,也走完了。
而明天,他们就要回江海了。回那个有石榴树、有红灯笼、有灵儿和若澜的地方。凌峰知道,母亲当年没走完的路,他已经替她走到了这里。以后,他还会走得更远。但他再也不会是一个人。
那柄夜引剑,就背在他身后。剑未出鞘。可凌峰知道,只要他回头,那剑就会替他记得。记得海上的雾,记得白芦滩的雪,记得暗夜城堡的月。记得这南行的每一程,都有亡者的手,在风里轻轻推着他。
江海,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