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2章 老槐 (第2/2页)
“哥,那东西若出来,我们怎么打?”小武极轻地问。
“不打。”凌峰说。
小武一怔。凌峰继续道:“它不靠刀剑伤人。它靠的是人心里的怕。我们越是想杀它,它越能钻进我们脑子里。今夜,我们只做一件事。等。它看我们不怕。它自己就会乱。它住在这树里太久。陈家这些天,每个人的心都像一碗被搅浑的水。它饿了。饿极了的东西,最怕的就是等到嘴边的肉突然不动了。”
穆恩听到这里,后背像被人浇了瓢冷水。他深吸一口气,也坐了下来。小武咬了咬牙,把刀横在腿上,跟着坐。三人就这么在树下坐着。那雾越来越厚。风从墙头翻进来,带着一股极淡极腥的甜。像烂了的槐花。又像死水里的鱼。凌峰闭着眼。他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有掌心里的夜引剑,像一颗极稳极静的心脏,在和他一起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短。小武忽然说:“那树……在动。”凌峰睁开眼。他没有看树。他先看地上。井边那几块青石还静静地躺着。可石上的苔,颜色深了些。像被什么从地底反上来的潮气浸过了。穆恩低声道:“没风。可那树枝在晃。”凌峰终于抬头。那老槐的枝丫,果然在动。不像是被风吹的。是从树心里传出来的。一下,一下。极慢,极有节奏。像有只极大的手,正从树里往外推。那晃动越来越明显。几根极细的枯枝“啪”地折断,落下来。落在他们脚边,断口处有极细极细的红丝。像树在流血。
凌峰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拔剑。他只是朝那口枯井的方向走了一步。就一步。那树的晃动忽然停了。四周静得让人耳朵发鸣。然后,小武“啊”地低叫了一声。凌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树根东侧的井口青石,不知何时,已经有一块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得翘了起来。一只极瘦极长、通体乌黑的东西,正从那条极窄的缝里,极缓极缓地探出来。那东西没有眼睛。只有两根极细极长的触须,像水蛇的信子,在雾里轻轻摆着。
凌峰站得很直。他没动。夜引剑仍在鞘中。他只说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回去。”
那东西停住了。两根触须朝前一探。像在听。又像在闻。凌峰朝前再走半步。这一回,他将剑鞘极轻极轻地往地上一顿。那声音不响,却像一颗极沉的石子,砸进了这满院的死寂里。那两根触须像受了惊,猛地缩回。那条顶起的青石“啪”地落回原处。一切又静了。树不动。雾不流。只有那扇半掩着的小院门,忽然被风撞开,又慢慢合上。像什么人刚刚来过,又走了。
小武已经满身是汗。穆恩的后背也湿透了。他们一个握着刀,一个按着拳。只有凌峰,仍站在那儿。他低头,看那块重新合上的青石。石缝里,有几滴极黑极黏的东西。像血,又像胶。他不去碰。他转过身,对两人道:“今晚,它不出来了。我们走。天一亮,我要去一趟城北的三清观。有个人,必须见。”
三人退出小院。雾已经散了些。东边,天像被谁用极淡的灰擦出一层底子来。天快亮了。凌峰的脸在将明未明的光里,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旧玉。他知道,那东西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个把它放进陈家的人。严北客。这名字像雾里的半张脸。他还没看清。可他已经知道,那人就在南都。而且,正等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回去休息。今晚,我们还会再来。”凌峰说。
他走在前面。穆恩和小武一左一右。几人在南都的晨雾里,走出了陈府。后头,那棵老槐像一尊刚刚又睡过去的旧神,黑沉沉地,把满院还未散尽的夜气,又慢慢吸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