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3章 三清观 (第2/2页)
凌峰出了木门,沿小路朝北走。那路极滑,草叶上全是露水。走不到一百步,果然看见一棵半枯的老柏树。那树极老。大半边已经干了,只有朝东的一根枝子上还挂着几簇极绿的针叶。树下果然铺着七块青砖。那青砖有大有小,半陷在泥里。凌峰蹲下。他数了数。从左往右,第三块。他用手扣了扣那砖。声音极空。他抽出短刀,将砖四周的泥一点一点剔开。那砖不大。等泥清得差不多了,他轻轻一撬。那砖便松了。下面是一个极浅极小的凹坑。坑里放着一只比拳头略小的黑布包。凌峰取出来。那布已经脆了。他打开。里面是一枚极旧的铜印。那印极小,只比拇指大些。印面刻着一个极古的“陈”字。印钮是一只极小的辟邪兽。那兽眼极小,像两粒快要掉出来的黑石。凌峰把铜印翻过来。印底沾着一层极薄极细的朱砂。那朱砂已经黑了。可凌峰知道,这印,是真的。不是仿物。它握在手里,像有股极沉极冷的气,从印钮一直传到他的腕子。那不是死物。那是被陈家人世世代代用香火和血养出来的旧东西。
“原来如此。”凌峰低声说。他站了起来。天已经全亮了。雾散尽了。南都的天难得的清。那棵半枯的老柏,在晨光里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旧剑。凌峰把铜印收好。他没有急着下山。他先朝北望。三清观的后山极荒。再往上,就是一片乱坟。他知道,悟真大师让他来取这印,绝不只是为了把印还到陈家。这印,是严北客用来叩门的钥匙。也是那老槐下面的东西真正想等的。印若落了旁人的手,那东西就再不会只缩在井里了。它会出来。会沿着这印上的旧气,找陈家每一个人的魂。
“严北客。”凌峰站在坡上,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他忽然觉得,这名字,或许和他想的不一样。北客。北边来的客。北边,是幽冥门的根。是幽冥血海。是无回岛。是从黑水洋下,一步步走回来的旧债。他原以为,南洋一役之后,那些东西已经跟着血姑沉进了海里。可如今看来,它们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改了名姓,又混进人堆里来了。
他转身下山。来时的路已经不再那么滑了。太阳从东边完全跃了出来。金光从两排老松间照下,把三清观的旧瓦都镀了一层亮。凌峰回到前院。那老道人还在扫地。可满院的叶子,已经只剩极少的几片,还在风里打转。凌峰走过去,朝他抱了抱拳。老道人抬起头,道:“信拿到了?”凌峰道:“拿到了。劳烦您老,替我谢过大师。就说,这印,我定会送回它该回的地方。”老道人没说话。他收回目光,又慢慢扫他的地。凌峰不再多留。他大步出了三清观。山下的南都城,已经在晨光中醒透。街市上的人声,像水一样漫开来。凌峰走在其间,耳里却全是昨夜那老槐下,青石被顶起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咯”。
他知道,今夜,他还会去陈府。但这一回,他不会再只是坐坐。印已到手。那扇藏在井下的门,也该有人去把它彻底关上了。而关门的人,只能是他。
因为夜引剑,已经在剑鞘里,等得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