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二十二章 新正 (第1/2页)
大年初一的早晨,桂生是被冻醒的。
他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刚伸出去就缩了回来,空气凉得像浸过井水。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从枕边的窗台上摸到那把木勺,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那种光滑的木质触感,才彻底清醒过来。昨晚守岁到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后来是凌烽把他抱回屋里的。
院子里静得很。除夕夜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到了后半夜就稀疏了,这会儿彻底停了。远外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像是睡得太晚的人刚醒,意犹未尽地又补了一发。桂生穿了夹袄推开门,清冽的寒气迎面扑来,他一缩脖子,但还是走了出去。
廊下那只红灯笼已经灭了,烛火烧尽后剩了一小截残蜡粘在底托上。红纸在晨光里显得比昨晚暗了一些,颜色从正红变成了带着一层薄灰的暗红。桂生踩着青砖地走到院门口,门框上那副春联还在,边角被一夜的冷风吹得微微翘起,他伸手按了按翘起的角。
巷子里空荡荡的。家家户户的门都还关着,红灯笼在各家的屋檐下挂着,有的还亮着昨晚未熄的残火,有的已经灭了,红色的纸壳在晨光里像一串串干了的柿子。整条巷子被过年的红色渲染着,安安静静地躺在冬末薄薄的阳光里。
他走回院子里的时候,看见凌烽站在东角大桂树底下。凌烽今天也换了新衣裳——一件深灰色的棉袍,领口挺括,衣摆到膝下。他背对着桂生,站在那里看着桂树光秃的枝条。冬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树下一直延伸到廊下。
桂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面对着那棵过了一整个冬天的桂树。
“师父,立春还有多久?“
“还有十来天。“凌烽说,“等立春过了,这棵树的芽就要开始动了。“
桂生仰头看着那些在冬日天幕上清晰伸展的枝条。枝梢的颜色比冬天刚开始的时候浅了一些——那些木质部在漫长的寒冷中正在慢慢地酝酿着什么变化,肉眼几乎看不到,但他知道它们正在准备着。立春只是一道门槛,跨过去之后,地下和地上的所有东西都会在看不见的地方一起开始松动。
早上的灶房里,老人正在煮汤圆。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在沸水里翻滚,浮上来之后又沉下去,再浮上来时已经煮熟透了。老人盛了三碗,每碗里搁了一勺桂花酱——是秋天摘的桂花蜜渍了几个月之后已经变得浓稠深润了,搁进热汤里化开来,在碗面上浮出一层细细的金色油花。
桂生坐在灶房的小桌旁,用那把木勺舀了一只汤圆。汤圆皮糯滑软,咬开之后黑芝麻馅流出来,和桂花酱的甜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浓郁。他慢慢地吃着,觉得这一年开头的第一顿饭就暖到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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