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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其实你很累

  第181章 其实你很累 (第1/2页)
  
  展销会前两天的晚上,小芳在堂屋里铺开了三本账本。
  
  不是一本。是三本。一本是流水账——每天的进项、出项、结余,从去年秋天开始记到今年冬天,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每一页。一本是渠道账——省城十七家客户每家每月的进货量、回款周期、退货率,每一项后面用红笔标的百分比。一本是工厂账——原料、人工、损耗、出货,每一条后面都写了责任人。
  
  小芳把三本账本在桌上摊开,从左到右摆成一排,然后在旁边铺了一张空白的纸,拿起蘸水笔,开始在纸上画线。
  
  她不是画表格。她画的是“流向“——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经手,谁核对,谁签字。每一笔钱的路径她都画出来,从第一天客户下订单,到车间出货,到渠道送货,到回款入账,到再投入生产。每一条线她都画得清清楚楚,像在画一张地图。画到第三张纸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纸上那条最粗的线——所有线最终都汇到一个人身上。不是汇到“车间“,不是汇到“账本“,不是汇到“渠道“。是汇到“李享知“。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把蘸水笔搁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没有人。小龙在车间里赶最后一批货,小军在省城跑最后一家没签收单的客户。她爸在堂屋里核对展销会的样品——麻花酥三袋、炒货三袋,每袋都贴了封签,封签上印了木戳,木戳的细纹清清楚楚。她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巷子尽头的路灯。路灯是黄的,光晕在冷风里抖,像快要灭了可又灭不了。
  
  她爸这几年做的事,她以前只知道“多“。每天天不亮起来,车间里转一圈,检查面发了没有、油温到了没有、麻花酥的酥皮够不够层。然后去堂屋,对一遍前一天的账,把有问题的地方圈出来,等她和弟弟妹妹起来了一一交代。然后去供销社,跟老孙谈出货、谈回款、谈下个月的订单。然后骑自行车去镇上——去工商所、去税务所、去印刷厂、去纸箱厂,一家一家跑,谈价格、谈质量、谈交货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后座上绑着新订的纸箱样品,手里拎着从镇上带回来的菜,棉袄的袖口上沾着印刷厂的油墨。
  
  这些事她都知道。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事全部加起来,有多少件,每件要花多少时间,每件要跟多少人打交道,每件出了岔子谁来兜底。
  
  她回到堂屋,重新拿起蘸水笔,在纸上继续画。她这次画的不是“流向“,是“时间“——她把她爸一天的时间拆开,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拆。早上五点到六点:车间。六点到七点:账本。七点到八点:三个孩子吃早饭,交代当天的事。八点到十二点:供销社、镇上、工商所、税务所、印刷厂、纸箱厂——四五个地方,骑自行车来回三十里路。十二点到一点:回家吃饭,吃饭的时候翻一眼小龙的车间记录——不是看一眼,是翻,翻完了把有问题的地方圈出来,夹在笔记本里,下午回车间跟小龙一一说。一点到五点:车间——盯配料、盯和面、盯油温、盯包装、盯封签、盯出货。五点到七点:堂屋——对账、核订单、排明天的出货计划。七点到八点:晚饭,晚饭的时候听三个孩子说各自的事——小芳说账,小龙说车间,小军说渠道。八点到十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翻进货单,翻出货单,翻回款单,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准备好。十点以后: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裂缝,睡不着。
  
  小芳把这张时间表画完,搁下笔。她看着这张纸,忽然觉得纸上的每一行字都像一根绳子,捆在她爸身上。不是一天捆的,是一天一天捆上去的,捆了三年,捆到绳子勒进了肉里,勒到他自己都感觉不到痛了。
  
  她以前觉得她爸是个“能干“的人——能跑车间、能跑供销社、能跑镇上、能跑省城。可她现在才看明白——她爸不是“能干“,是“没人替他干“。能干是因为没人可以靠,能干是因为倒了没人扶,能干是因为身后没有退路。
  
  她重新拿起笔,这回她不画线了。她开始算一笔账——她爸这三年,没有一天休息过。不是“很少休息“,是“没有一天“。包括过年。去年过年,她爸是在车间里过的——大年三十晚上,炉子突然熄了,面发到一半停了,她爸一个人蹲在炉子跟前,用火柴一根一根地重新点火,点了四十分钟才把炉子点着。她端着一碗饺子找到车间的时候,她爸蹲在炉子旁边,棉袄的袖口上沾着煤灰,脸上被烟熏得一道一道的。看见她端饺子来,他站起来,接过碗,三口两口吃完,把碗还给她,说:“你回去睡吧,炉子得盯一会儿,怕再灭。“
  
  她当时觉得这很正常——她爸就是这样的,什么事都自己扛。可现在她把“过年“这两个字放在“没有一天休息“这句话里再看,她忽然觉得不正常。不是“她爸过年不休息“不正常,是“她爸觉得过年不休息很正常“不正常。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到连过年都觉得“不休息才正常“——这不是厉害,这是累过头了。累过头了就会忘记自己会累。
  
  她又在纸上加了一笔——“吃药“。她爸从县医院回来之后,每天都在吃药。降压药——一天两次,早饭前一次,晚饭后一次。她爸把药瓶子放在灶台上,用粉笔在瓶子上画了一道线,吃一次在线上画一个勾,防着自己忘了。可她把这事翻出来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她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她爸吃药,从来不当着三个孩子的面吃。早饭前,三个孩子还没起来,他一个人在灶台前把药吞了。晚饭后,三个孩子在堂屋里忙各自的事,他一个人在灶台前把药吞了。他吞药的时候从来不喝水——就是把药片扔进嘴里,一仰脖子,咽下去了,然后抹一下嘴,若无其事地走进堂屋。
  
  小芳看见这个细节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她爸不当着他们的面吃药,不是因为“不想让他们担心“——这个理由太轻了。她爸不当着他们的面吃药,是因为他不习惯被人照顾。他照顾了别人一辈子,照顾前任、照顾三个孩子、照顾车间、照顾供销社、照顾渠道——他照顾了所有人,可他没有被人照顾过。他不习惯——不习惯有人给他倒水,不习惯有人问他“你吃了没“,不习惯有人在他吃药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他不习惯,所以他躲着。躲在灶台前,一个人吞药,一个人抹嘴,一个人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小芳把蘸水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跟前。她拉开灶台旁边的小抽屉——她爸的药瓶子就搁在里面,旁边放着半包降压药,粉笔画的线已经画到了今天。她拿起药瓶子,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片搁在手心里。药片是白的,圆的,比她指甲盖还小。她盯着这粒药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蠢——她管了三年账,把她爸的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出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从来没有问过她爸一句话:“你累不累?“
  
  她没问过。不是不想问,是觉得不用问。她爸在她眼里是一个“不会累“的人——能扛车间、能扛供销社、能扛渠道、能扛三个孩子,什么都能扛,什么都扛得住。她从来没想过,“能扛“跟“不会累“是两回事。能扛的人也会累,能扛的人只是不说。
  
  她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拧好盖子,放回抽屉。然后她回到堂屋,把三本账本合上,把画了三张纸的“流向“和“时间“叠好,夹在账本里。她走到车间门口,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小龙还在里面盯最后一批货。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龙蹲在炉子旁边,盯着油温表,一只手拿着滤勺,一只手拿着出货单,嘴里嘟囔着什么。他的背影,跟她爸蹲在炉子前面的背影一模一样——肩膀是塌的,头是低的,脖子后面的骨头凸出来一块,像一根折弯了的钉子。
  
  她没进去。她回到堂屋,坐在桌边,等她爸回来。
  
  李享知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去供销社跟老孙对了一遍展销会的对接流程——展销会是县供销社主办的,参展的有二十多家,有做食品的、有做纺织的、有做陶瓷的,李记的摊位排在第七号。老孙帮他把摊位的尺寸、电插头的位置、样品台的高度都落实了一遍。两个人蹲在供销社的仓库里,拿尺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展位的轮廓,把样品台、价格牌、试吃盘的位置都标好,然后对着标好的位置一遍一遍地走流程——客户从哪边来、先看什么、后看什么、怎么介绍、怎么试吃、怎么填订单。走到第三遍的时候,老孙把帽子摘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老李,你展销会那天别紧张,你这个位置是全场最好的——进门第二个,客户一进来就能看见你。“
  
  李享知没接话。他不紧张。他忙了一辈子,没紧张过。可他不紧张不等于他不累——他只是不习惯把“累“挂在脸上。
  
  他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小芳还坐在堂屋里。堂屋里的灯亮着,小芳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本合上的账本和一叠叠好的纸。她看见她爸进来,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热的——她刚才在灶上烧的,烧好了搁在搪瓷杯里,用盖子盖着,怕凉了。
  
  李享知接过水杯,坐下来。他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又看了一眼小芳。小芳的脸色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我有话要说,可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的静。
  
  “咋了?“他问。
  
  “爸,我今天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哪笔账?“
  
  “不是哪笔账。“小芳把三本账本摊开,又把那三张纸铺开——一张是“流向“,一张是“时间“,一张是“吃药“。“这笔账。你每一天的时间、每一笔钱的来路、每一件你扛的事——我全拆开看了。“
  
  李享知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时间“表,看着上面一行一行的字:早上五点,车间;六点,账本;七点,早饭;八点到十二点,街上、供销社、镇上、工商所、税务所、印刷厂、纸箱厂……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扫完了,他把纸放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你算这个干啥?“
  
  “算完了我才知道,你三年没有一天休息过。“小芳说。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年。一千多天。没有一天。过年那天你在车间里点炉子,点了四十分钟,我端饺子来的时候你脸上全是煤灰。你当时说'炉子得盯一会儿,怕再灭'。我当时觉得这很正常。可我今天算完了才知道——这不正常。一个人三年没有一天休息,这不正常。“
  
  李享知把水杯搁在桌上,用手转了一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个很轻的声响。
  
  “爸,你吃药为什么不让我们看见?“小芳把那张“吃药“的纸推到他面前,“你每天早上在灶台前吞药,晚上在灶台前吞药。你吞药的时候不喝水,吞完了抹一下嘴,走出来跟我们说'今天的货没问题'。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看见?“
  
  李享知的嘴动了一下,又闭住了。他不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跟供销社谈价格的时候他能说,跟工商所提规矩的时候他能说,跟王晓雨驳情分的时候他能说。可他现在说不出来。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说服“的人,是一个“已经看明白了“的人。你可以在不知道你的人面前装得很轻松,你可以在不在乎你的人面前装得很坚强,可你没法在一个把你的每一分钟都拆开看过的女儿面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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