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四章 留得越久,牵绊越多! (第2/2页)
镜面上留着无数细小的划痕,每一道都深不见底,像岁月在这件旧物上刻下的伤疤。
“这个给你。裂痕修不好了,但还能挡一次。你若死在门那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苏清南握住护心镜,触手温热。
那温度从她的指尖传过来,又从镜面沁入他的掌心,像秋日里最后一捧暖阳。
他忽然伸手,把慕容紫耳后那枝紫菊正了正。
慕容紫一怔。
眼眶倏地红了。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声音发闷,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走了走了,再跟你说下去,本宫怕是要哭鼻子。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她转身,大步离去。
月白色的裙摆在秋风中扬起,像一片忽然被风吹散的花瓣。
她的背影挺直如旧,脚步却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在跑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捏着那枚护心镜,看着她消失在宫墙拐角处,看着那条碎石小径上再没有她的身影,许久没有动。
小径两旁,菊花开得正好。
风一吹,簌簌落下一地碎金。
从西苑出来,苏清南去了东宫。
苏和正在南书房临字。
小小的身板坐在太高的椅子上,脚还悬着,够不到地面。
可握笔的姿势已像模像样,五指虚虚拢着笔杆,手腕悬空,一笔一画落在纸上,认认真真。
苏清南进去时,苏和正写到一个和字。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左大右小,禾木旁几乎压过了口字旁,可笔画一笔都没有少。
孩子写得很慢,像是把全身力气都灌进了那支紫毫笔里。
苏清南没有出声,在旁坐下。
苏和写完最后一个笔画,才抬起头来看他,叫了声:“父皇。”
苏清南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
宣纸上已经写了七八个和字,一个比一个工整,最后一个虽然依旧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方正的模样。
“知道父皇为什么给你取名叫苏和吗。”
苏和摇头。
苏清南道:“因为天下最难的,不是打下来,是让它和。我和你母后打仗,死了很多人。你长大之后,不要再打仗。”
苏和抬起头,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黑石子:“那蚂蚁呢。蚂蚁也打仗吗。”
苏清南愣了一瞬。
他想起了昨夜别院里的那一队蚂蚁。
它们排成细线,忙忙碌碌地搬家,没有一只掉队,没有一只攻击同伴。
它们只是低着头,一趟一趟地搬运着微小的食物,无声无息地延续着自己的族类。
他笑了。
“蚂蚁不打仗。蚂蚁只守家。”
苏和很满意这个答案,用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又像雪花落在北境的冻土上。
苏清南看着那小小的和字,在心里想,这个孩子,或许真能替他守住一个太平人间。
他没有惊动苏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到门口。
临出门前,他回望了一眼。
苏和依旧伏在案前,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悬着的脚一晃一晃,像荡秋千似的。
阳光从南书房的窗格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将那件明黄袍服映得鲜亮。
那和字被风吹起一角,在光里轻轻颤动。
苏清南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东宫。
这一日,他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太庙,将人皇道统的最后一缕气运封入地宫深处的石壁。
去了北城楼,站在城头望了很久,目光越过重重关山,像是要一直望到北凉去。
去了工部衙署,把近年来的河工图册翻了一遍,又去户部库房,亲自核对了秋粮入库的账目。
直到天色擦黑,他才回到寝殿。
白璃已经在殿外等了。
她怀里抱着一把剑,靠坐在殿前的石阶上,长腿微微曲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像给一尊玉像镀了层银。
“都办完了。”她问。
苏清南在她身旁坐下,接过那把剑,轻轻抽出三寸。
剑光如水,映出他半张脸,眉眼间带着一整日忙碌后的倦意。
“办完了。”他顿了顿,“明日开始准备……”
白璃侧头看他:“不再多留几日?”
苏清南摇头:“留得越久,牵绊越多!”
白璃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那便走。”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穿过宫墙,将两人的衣袍吹得轻轻交叠。
天上星子极多,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像一条银光璀璨的长河,从东到西,横贯天际。
过了许久,白璃轻声道:“北凉的雪,快落了吧。”
苏清南道:“快了,最迟下个月。”
白璃微微一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那我们半月后动身。”
苏清南伸手揽住她的肩,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风听:“好。”
夜风更凉了。
月光洒满宫城,像提前落了一场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