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山海/第五章 千面无间路 (第2/2页)
“呵,你有得选么?”冉安辰笑道。
“我不选,爱谁谁去!”庄玉玄傲娇的回道,众人笑了。
当五人先后踏上桥面,脚下顿时传来镜面碎裂般的脆响。低头一看,整座桥身竟是由无数面镜子拼接而成,每一块都映出不同的倒影,有的清晰如真,有的扭曲如鬼,仿佛千万双眼睛在同时窥视他们的灵魂。
庄玉玄循声望去,只见左侧镜中映出他身披玄甲、统领千军的英武姿态,旌旗猎猎,万众俯首,他眉宇间不自觉地泛起几分得意;可右侧镜中却显露出他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潦倒模样。他脸色瞬间铁青,刚想骂一句“放屁”,这两个镜像便从镜中伸出手来——左边那只金甲熠熠,右边那只枯瘦如柴——一左一右要将他扯进镜中世界。
“滚开!一群假象,休想对我打什么主意!”庄玉玄怒喝一声,流星锤横扫而出,金光炸裂。镜面应声破碎,碎片如雨纷飞,可下一秒竟在空中重组如初,这次映出了更多可能的庄玉玄角色——有富甲一方的商贾,有青灯古佛的僧侣,有醉卧花丛的浪子……无数个自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困在中央。
冉安辰的处境更为惨烈——十个镜面同时映出他十种凄惨死法:有被烈焰反噬化作焦炭的,有在玄冰中慢慢凋零的,有毒发身亡时七窍流血的……每个镜像都带着临死前的怨毒扑来。这个向来憨厚可人的少年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大爷的!我招谁惹谁了?凭什么个个都要我死得这么惨!”
沐青风被某个镜象截留,他倏然驻足——镜中的他竟已统一修真界,身披九龙皇袍,脚踏山河,万宗来朝。那个霸主镜像正用充满诱惑的声音低语:“只需吞噬同伴功力,你便可登临绝顶……他们本就是你的垫脚石。”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升,比面对千军万马更令人胆寒——因为那声音,竟与他心底某个隐秘角落的回响一模一样。
“大家别看镜子!”修云厉声喝道,浮世浮世幻梦珠应声炸裂成万千光点,如星雨洒落,暂时扰乱了镜像的波动。可庄玉玄已被三个镜像死死拖住双腿,半个身子没入镜中——那个世界的他正坐在黄金宝座上狂笑,伸手要将他彻底拽进奢靡的陷阱。
芊晗急催森罗万象,翠绿藤蔓破土而出想要固定众人,不料藤蔓在镜中映出的竟是食人变种,反而转头噬向主人。
局面一片混乱。修云一边格挡镜中射出的碎片,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庄玉玄挥锤砸碎了一面镜子,碎片四溅。可镜中那个“庄玉玄“挥锤的力道、角度,和庄玉玄本人一模一样,连锤尾划过空气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又看向冉安辰——冉安辰骂了一句,镜像也张嘴,口型、声调、甚至骂到一半咬到舌头的停顿,都完全相同。
不是模仿。是复制。
修云的心猛地一沉。如果镜像只是模仿,那它总有破绽;可如果它是复制——那它拥有和本体完全相同的能力、判断力、甚至战斗经验。
他强迫自己再观察。庄玉玄又挥了一锤,镜像也挥了一锤。庄玉玄向左闪,镜像也向左闪。庄玉玄收锤蓄力,镜像也收锤蓄力。
完全同步。没有延迟,没有偏差。
但修云注意到了一个更细微的东西——庄玉玄收锤蓄力的那一瞬间,呼吸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那是他发力前的本能反应。而镜中的“庄玉玄“,呼吸没有停。
它复制了动作,却没有复制本能。
“镜像在复制我们的动作,但复制不了本能。“修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它学的是'怎么做',学不了'为什么这么做'。“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收了攻势。双臂缓缓垂落,整个人站定不动,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镜中的修云也随即收手,僵硬地站定不动——但它的呼吸没有收敛,胸腔仍在起伏。
修云身形一晃,假意前冲——镜中的他跟着前冲,动作一模一样。但修云在前冲的瞬间,凭本能侧了一下肩膀,避开了右侧一块凸起的碎石。镜中的他没有侧肩,肩膀撞上了那块碎石,身形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
电光石火间,修云猛地回身,一把将庄玉玄从镜中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沐青风凝视着洪荒剑的倒影。镜中的剑身扭曲变形、煞气逼人,可那股属于剑的本源气息却始终澄澈如初——因为镜像只能模仿表象,模仿不了剑心。刹那间,他福至心灵:只要内心没有杂念可供模仿,镜像就失去了素材。
他当即闭目守心,摒弃一切杂念,只以纯粹的剑感去触碰天地。随着他心境归于虚无,周身那些狰狞的幻影竟如残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别看镜子,守住自己的心!“沐青风厉声喝道,“它只能学你心里有的东西,你心里没有的,它学不来!“
五人当即背靠背结成圆阵——
冉安辰咬紧牙关,将暴烈的烈焰尽数内敛。他不再去想那些死法,而是专注于掌心的温度——火苗虽小,却稳得像一盏灯。镜像中的死法还在翻涌,可他的心灯纹丝不动。
芊晗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所有攻击性的藤蔓。她不再试图控制傀儡,而是松开丝线,让它自由地动。傀儡歪歪扭扭地跳了一支不成章法的舞,镜像无法预判它的轨迹,渐渐失去了目标。
庄玉玄抹了一把脸,把流星锤往肩上一扛,对着满镜子的“自己“嗤笑一声:“老子就爱当憨子,谁也别想给我换剧本。“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竟真把试图扰乱他心智的幻象震得七零八落。
修云盯着脚下的镜面,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桥面的尽头始终在远处,无论他们怎么走,都看不到对岸。但刚才他拽庄玉玄时,脚下的镜面碎了一片,碎片下面露出的不是虚空,而是他们踏上桥之前的那片灰地。
“桥是假的。“修云猛然抬头,“我们从来就没有往前走。“
“什么意思?“庄玉玄一愣。
“镜像模仿我们,但桥也在模仿路。“修云的声音越来越快,“它让我们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每一步都踩在原地。退回去——退到我们踏上桥之前的位置。“
五人当即背靠背,缓缓倒步而行。
当他们齐齐退到第七步时,脚下的镜面忽然剧烈震颤起来。所有的镜像在这一刻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星光漩涡,紧接着,桥身寸寸消散,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尘。
光芒散尽,五人惊觉自己果然站在踏上桥之前的那片灰地上,寸步未移——那座桥,从未存在过。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点残存的星光在虚空中明明灭灭。
庄玉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流星锤,锤面上还沾着镜面碎裂时崩出的光尘。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操,又被幻象耍了一轮。“
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芊晗笑侃道:”听这语气,你挺享受的啊。“
冉安辰随即附和道:“是啊,嘴上说嫌弃......“
”好好好,随便你们怎么说。反正这一路过来,我的心性越来越好了。“庄玉玄不以为意。
修云和沐青风会意一笑,没有多言,任凭几小只斗嘴。
前路漫漫,一路见识不同的考验,确实很累,但是成长也是肉眼可见。
---
庄玉玄瘫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出神。
“憨子,想什么呢?”芊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那些镜子。”庄玉玄说,“你说……那些可能性,真的存在吗?”
“存在。”芊晗答得干脆,“但只是可能性,不是现实。”
“那万一有一天,我变成了镜子里那个样子呢?”
芊晗看了他一眼:“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连想都不会想。你只想过现在这样。”
庄玉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篝火噼啪作响。沐青风靠在树上闭目养神,修云在擦拭浮世浮世幻梦珠,冉安辰在往火里添柴。
“下一站是浮生海。”修云忽然开口,“听说那里的海水是凝固的时间。”
“凝固的时间?”庄玉玄来了兴致,“那是不是可以捞一块带回去当纪念品?”
“你可以试试。”沐青风睁眼,“不过我听说,碰过那海水的人,要么变老了,要么变年轻了,要么直接消失了。”
庄玉玄咽了口唾沫:“那还是算了。”
笑声在山坳中回荡。
---
【第6节预告】
忘川集市的入口,九层空间如琉璃碎片般交错重叠。
盛唐的飞檐与星际港口的流光顶棚比邻而立,汉服宽袖拂过赛博朋克的皮衣。这里以“遗忘”为食、以“记忆”为币——交易无需金银,只收取你心中最珍贵的东西。
林汐儿腰间的星辉玉佩自行飞去,只换回一罐喋喋不休的茶叶:“水温太高!你配泡我吗?”
幻若灵对幻若灵殿最珍贵的记忆——十岁时母亲为她簪上的第一支凤钗——被一位唐代诗人轻声吟诵几句便换走。她顿时眼神茫然,连最熟悉的剑诀都忘得一干二净。
熊柒刚要怒吼,声音竟被抽走化作三缕青烟,卦摊递回三张符纸:“竹断于冬”“月蚀其目”“友叛于笑”。
覃一川每拒绝一次交易,圣龙之眼就黯淡一分。而集市之主,正用他对明玉堂的师徒之情,索要通行路引。
危急关头,熊柒从肚皮下的口袋掏出一根晶莹剔透的万年竹心:“我用与竹仙的千年友谊来换!那可是我啃了八百年才认下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