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旧道新风 (第1/2页)
孙煜的声音还在粗布帐篷里残留着一丝冰冷的余韵,段崇刚的目光便如鹰隼般落在他脸上,无声地探询。
孙煜没有解释,只是将桌上那肮脏的盐袋轻轻推回到自己身前,指尖敲了敲补丁的位置。
“夜路,小船,四个人。”他简短道,目光扫过关彤和李三郎,最后定格在帐帘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帆布,看见外面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那位‘老媪’得同行。认路。”
计划在极短的时间内敲定。
丑时三刻,夜色最沉,江雾浓得化不开,粘稠地裹着一切。
四人——孙煜、关彤、李三郎,以及那个自称蒋氏的老妇——挤在一条比先前更窄、更扁的破旧舢板上,船底薄得像片叶子。
老妇被安置在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指节在朦胧的水汽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船无声无息滑入江水。
这次不再直扑西岸,而是沿着东岸阴影,迂回绕向上游一处荒僻的河湾。
蒋老妇指着前方一片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特别茂密高耸的芦苇丛,沙哑含糊地念叨:“就……就是那里头……口子被草盖死了……”
孙煜划桨的手稳定而有力,左臂伤口在药力和紧绷的意志下暂时蛰伏。
他盯着老妇的侧影,看着她蜷缩在船头,肩膀随着船身晃动而微微起伏,那姿态,虚弱得无可挑剔。
可他的耳朵捕捉着别的声音——风吹过芦苇尖的每一丝变化,水流擦过船底的每一缕异响,以及……身边人呼吸的节奏。
小船挤进芦苇丛。
腐败植物的气息混杂着淤泥的腥臭扑面而来,粘稠得几乎堵塞口鼻。
高过人顶的苇杆层层叠叠,将本就黯淡的星光彻底吞噬。
视线彻底失去作用,只剩下触觉和听觉。
船底传来“嗤嗤”的摩擦声,不是水,是厚厚的、半腐烂的水草和淤泥。
“水浅了……贴着底……慢……慢点……”老妇的声音在浓密的黑暗中响起,依旧含糊,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小船在迷宫般的苇墙间穿行。
孙煜感觉到船身下的阻力越来越大,有时甚至需要他用桨撑住两侧坚实的淤泥,才能让这扁舟艰难地向前挪动一寸。
关彤和李三郎屏住呼吸,不敢稍动,生怕一点额外的重量偏移就让小船彻底搁浅。
在这绝对黑暗、只能依靠老妇模糊指引和船底触感前行的过程中,孙煜全部的警觉都提升到了极致。
他注意到,每当小船需要转向,或避开水下隐藏的障碍(老妇总能提前半息,用木棍或含混的提示指出)时,船头那个佝偻身影的动静——她支撑身体的手臂微微调整的角度,她腰腹核心在颠簸中维持稳定的方式,都透着一股与“年老体衰、腿脚不便”截然相反的、精妙的控制力。
那不是慌乱中的运气好,而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本能。
废弃的汊道如同一条被遗忘的肠道,蜿蜒曲折,不知延伸向何方。
只有汩汩的水流声和船体摩擦腐烂植物的窸窣作响。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就在孙煜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怀疑这条路是否真的存在尽头时,前方的黑暗陡然稀释了一线——不是光亮,是芦苇的密度降低了,微弱的、来自遥远处的灯火余光,勉强勾勒出前方一片稍显开阔的水域轮廓,和更远处,黑沉沉的金军营寨壁垒影子。
小船终于完全摆脱了窒息般的芦苇丛,滑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连接着营寨外围的浅水沼地。
这里依旧荒僻,岸边只有零星的、被火烧过的焦黑树桩。
空气中那股军营特有的马粪、皮革和烟火气味,隐隐飘来。
就在他们紧贴着一片茂盛的、未被焚尽的芦苇边缘,准备观察前方营寨侧翼情况时,一阵压抑的、属于两个人的低语声,伴随着木质构件轻微的“吱嘎”声,从右前方大约二三十步外传来。
那里有一个极小、几乎被杂草掩埋的简陋木质码头伸入水中。
码头上,几点昏黄跳动的光芒——是风灯。
灯光映出几个人影。
一名穿着金军低级军官服饰、头戴皮帽的典制官,正带着两名亲兵,鬼鬼祟祟地将几只捆扎得异常严实、油布包裹的木箱,从营寨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内搬运出来,小心翼翼地平放到码头边系着的一条小船上。
他们的动作透着紧张,目光不时扫向漆黑的四周和远处营寨主要区域的方向。
“……快些!趁换岗这袋烟功夫!”典制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语气焦躁,“妈的,沾手这玩意儿,夜夜睡不安生……”
小船上的一个黑影,似乎是接应的人,嗓音沙哑:“放心,过了江,银子一分不少。只是……册子确定是原本?那些弯弯绕绕的鬼画符,真有人认?”
“老子管他谁认!”典制官啐了一口,“从南人探子身上搜来的,封得好好的,全是蚂蚁爬似的字儿,不是梵文是什么?当官的看不懂,留着生虫?不如换几坛好酒实在!箱子封死了,别打开,沾了潮气更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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