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月色真美 (第2/2页)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这话一出,焰灵姬那点气势先泄了一部分。
“婚事无法自主”这几个字,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她一下。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这个话。
随即韩沥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至于人家白芊红姑娘——人家看上的是证明自己能力,证明她是庞涓后人的平台——在不能与盖聂同殿为臣的情况下,如何为秦王服务的。”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甚至是哭笑不得:“她又能跟我谈什么?无非是宰辅天下,无非是完成抱负,无非是要我在她跳船时接住她——这女人算是真的可惜身为女儿身了。”
“哼!”焰灵姬冷哼一声,眼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那你知道她不是个正常的女人,你还想要收留她?!”
她以最认真的态度警告着:“你以为她会没有儿女情吗?我告诉你——她这种女人动起情来,可比我疯狂,小心你死在她手上!”
韩沥没急着接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焰灵姬散下来的几缕黑发吹得往他这边飘了飘。
他伸手,很轻地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
“那如果我不帮她……她会和我反目成仇。”韩沥的声音低下来,“以她的个性,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要走一个人的命并不困难,如果她想靠伤害你让我痛苦——我能事后毁灭她,但你怎么办?”
“我不怕她!”焰灵姬眼一翻。
“可我怕!”韩沥直接回了一句,声音比方才重了三分。
焰灵姬被这句话堵了个正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再顶回去。
“你是不是特别地累?”她忽然问,声音里那点火气全没了,只剩下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盯着韩沥,发现这个人今晚的眼神格外黯淡,眼窝底下青了一小片,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还好吧。”韩沥笑了笑,又补一句,“习惯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从废丘乱起那晚算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前晚在县寺大案上眯了不到两个时辰,昨天一天跟着嬴政的车驾赶路,今天又陪那位年轻的王处理了一天庶务。
眼下一放松,浑身骨头像被抽了筋,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焰灵姬没再问。
她突然伸手,一把抽走了韩沥撑在背后的右手。
韩沥整个人往后一仰,嘴里“欸”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跌进了一双带着温度的手臂里,后脑勺不轻不重地落在两团紧实的肌肉上。
他眨眨眼,映入眼帘的是焰灵姬低下来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她,月亮的白光正好勾着她的下颌线,像给那副轮廓镀了层银。
“你可以适当放松一下。”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韩沥“哼哼”地笑了一声,到底没挣扎,就这么枕在她腿上,两条腿在屋脊上伸开,整个人彻底泄了劲。
焰灵姬的手随意地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搭在他左大臂上。
韩沥整个人猛地一抽。
“你受伤了?”焰灵姬的眼神一凛,动作却轻了下来,三两下把韩沥的袖口往上推了推。
月光下,一道已经缝合的伤口横在臂上,黑线还嵌在皮肉里,伤口周围红肿未消,像条没长好的蜈蚣。
“而且还是剑刺之痕。”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啊!”韩沥倒抽着气,想坐起来,又被焰灵姬按了回去,只能躺在她腿上干笑,“幸亏双臂练了十年的横练,也能顶住连晋这种顶级剑客全力一剑了。”
“跟我说说……”焰灵姬的手指沿着那道缝合的痕迹慢慢划过去,指尖在他皮肤上留下一条凉凉的线,“这道剑痕的由来。”
韩沥也没多想,就把废丘最后一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焰灵姬听得认真,一开始眼睛都亮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尤其是听到“粉尘和火焰碰在一起,能把一整间屋子掀上天”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往韩沥这边倾了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以人力拟天灾。
百越那些巫者,穷尽一生想靠血脉里的图腾去沟通天地,才能借到那么一点远古的威能。
可眼前这个男人,居然用些粉末和烛火就做到了。
那个年轻秦王听完之后居然还能安坐如山——就冲这一点,焰灵姬头一回觉得,嬴政这个人,确实不是寻常人物。
可这些惊叹和深深吸引,都在韩沥说到"我拿手臂替白芊红挡了连晋一剑"的时候,戛然而止。
焰灵姬的手指停在伤口末端,不动了。
然后她忽然直起身,两手托着韩沥的脑袋,一把把他从自己腿上拉了起来。
韩沥被扯得莫名其妙,半坐半跪在屋脊上,还没回过神,焰灵姬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
“夜深了!”她板着脸,抬手指了指天边的月亮,“你要在子时练功,我却要早点睡觉。”
“嗯嗯……”韩沥不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小鸡啄米。
焰灵姬甩头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没好气地丢下一句:“你练了功,就记得要赶紧睡觉,多睡一会,伤口才能好得快。”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点,却还是别着头:“而且你晚课哪天都能恢复做,但这伤不多睡多吃东西,它也好不快——你还不如等它好快点,再恢复晚课。”
“嗯!”她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等韩沥回话,脚尖在屋脊上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黑羽,轻飘飘地落了下去,三两步就隐没在后院的方向。
韩沥还跪坐在屋顶上,看着焰灵姬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他摸了摸左臂上那道被她指尖划过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还是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到底没想明白。
不过焰灵姬有句话说得对,他确实累得狠了,这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伤没好利索之前,还硬撑着做晚课,那才是真耽误事。
他撑着瓦面站起来,慢吞吞地挪到后窗,翻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
韩沥摸黑走到榻边,把外袍脱了搭在架子上,盘腿坐上去。
他准备就这么打坐,让心神沉到半梦半醒之间,一边调息,一边养伤。
这样晚课也算做了,觉也算睡了,两不耽误。
窗外,月亮正从云里露出来,把一道细长的白光投在他榻前的地上。
韩沥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但与此刻正陷入练功和休息当中的韩沥,甚至是整个正处于日落而息的韩府不同。
正在某处离宫短暂下榻的嬴政在夜间点的满堂亮光的宫殿正堂里,正在审视一个人。
而这个人正是一身紫衣的白芊红。
宫殿外,有的是随时蓄势待发的武士,而距离宫殿外一百步,还有盖聂——他被白芊红要求不能共处于一室,但他的剑一直在蓄势待发。
只要白芊红有敢轻举妄动,他的百步飞剑会瞬息地要走白芊红的人头。
当然,就连宫室内站着的白芊红也是卸去了身上所有可能对嬴政不利的武器——闭血鸳鸯刀、小陶罐、简易刀头还有脑袋上戴着用来固定头发又作为暗器的银针也不能例外。
“白芊红,”嬴政对这个女人就没有对韩沥这么客气了,“寡人知你之名,但你似乎不识天数,一直以来,都跟着嫪毐为虎作伥,与寡人作对。”
“这只能怪盖聂,他为什么来秦国。”白芊红对此也是不完全屈从,“如果来的是卫庄,实际上嫪毐完全是连横一派送给大王的礼物!”
“什么合纵连横!”嬴政对此非常不屑,“已经不是过去秦惠文王和张仪时期的旧例了!现在寡人只接受为寡人所用者活!不为寡人所用者死!”
“是,”白芊红也知道自己不是倾力相助秦王的韩沥,她现在的投诚在嬴政眼里是有原罪的,因此她非常恭敬,“也是芊红现在才幡然醒悟,愿为大王所用,助大王一统大业!”
“嗯……”听到白芊红微微服软了,嬴政才软了一点,紧接着他才继续说道,“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总算有点脑子,也做了点让寡人微微满意的事情。”
“寡人不会谢你——因为第一冬儿的信息是韩沥告诉你的,你只是执行者,做不好……哼哼!”嬴政对此神色没一点热络。“你在寡人这里没有一点位置。”
白芊红不语,只是一味地听嬴政继续说。
“而现在……你既然做到了韩沥让你做的事情,也完成得很不错。”嬴政这时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冷厉,“寡人就给你一个服务寡人的机会,让寡人看看夏姬的本事是否值得寡人手下留情。”
“芊红多谢大王宽宥。”白芊红没有一点反驳的意思。
今时不同往日,嫪毐没败前,需要力量的嬴政对自己当然是求贤若渴,但嫪毐败了,那么作为智囊的白芊红没被第一时间处理,反而出现在嬴政面前,就是这位年轻大王重才惜才的表现了。
“先别谢寡人。”嬴政却对此摆了摆手,“在给你任务前,寡人还有个题要考你,题为:你如何为寡人所用?”
“答得好,寡人恕你无罪,且马上给你个任务去做,针对嫪毐的审判你只需要到场配合回答问题即可。”嬴政对白芊红没有一点姑息。
“答不好,哼……你依然要配合审判,”嬴政对此神色冷峻,“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你最少要接受三年的白粲之刑,可别说寡人不宽宏——”
“要知道剑术再好的韩竭又怎么样?!”嬴政直接毫不拖泥带水地一挥手,“寡人该杀就杀!”
所谓白粲之刑,就是强制女性罪犯为宗庙祭祀择选精白米,须穿着红色囚衣进行工作。
这当然比大部分叛逆首脑要获得的刑罚要好上太多——足以证明救下一个特殊的人比完成一次背刺要获得更大的报酬。
虽然白芊红绝不接受这个白粲之刑。
因此在听到了这个问题后,她对此深吸一口气,开始大脑迅速思考起来。
而嬴政也在等待着她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