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长亭外 (第2/2页)
"大……大概还有多久?"韩非开始认真起来。
"吕不韦一倒台,其倒台后的影响一旦开始被完全清理后,加上关中渠整理得差不多了,估计就要开始了。"既知道历史,也完全清楚如何把脉的韩沥对此很直白地说道,"只有大概几年的时间让你做准备了。"
几年。
这两个字落在长亭里,比任何剑都重。
"那你能做什么呢?"不死心的韩非还是继续问道。
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稳了,尾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
"我反正不能再直截了当地反对了——都做到秦国左庶长了,两国的利益在我的权重上是对等的。"韩沥对此也是无能为力地说道,"我现在哪怕提前告诉你我的方案也只有一条路——让父王放弃王号,恢复韩侯称号,军队并入秦军让秦国吃撑。"
"这计策对于韩国而言名存实亡!"韩非对此也小声但坚决地否决了,"不,总有别的方法。"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低,像怕被风听见似的。
可韩沥看得清楚,他哥说"总有别的方法"时,眼底并没有光。
"那你慢慢找。"韩沥对此摇摇头,"来影响秦国的话,你反正要么被囚禁在秦国,要么被李斯或者别的什么人害死;继续在韩国想办法的话,你不能只打姬无夜不打白亦非,但打了白亦非,南阳易主后,秦一旦发现并夺取了南阳,韩国基本就啥都没有只能等死了。"
韩非顿时微微沉默下来。
他低着头,指尖在酒爵上慢慢摩挲着,像要把那层铜皮磨出个窟窿来。
"所以我总是觉得,韩国要是能在较为偏远,比如萁子朝鲜啊,反正东南西北的诸夏边境处浴火重生的话……"韩沥对此做了自己的应对方案,"也许会有条活路,不然死灰复燃的概率挺小的。"
"这不是我努力的方向,那……可能是你努力的方向,如果我真的失败的话。"韩非对此站起身,又给自己斟酒,"我更希望存韩,就跟我宁愿七国天下得九十九也不愿意跟着嬴政来咸阳一样——我也许是智者,但更是痴人——不会为此做改变。"
他说"痴人"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居然弯了弯,像在自嘲,又像在给自己壮胆。
"就此送别吧,弟弟。"他举起了酒杯。
韩沥也站起身,举起了酒杯。
"我还是那句话。"韩沥说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来咸阳,宁可在棋盘外另起炉灶,又或者待在新郑接受结果,也不要来咸阳——你活不了的,也改不了什么,甚至我都无法救你。"
韩非对此一开始没说话。
他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杯里的酒微微晃着,把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晃成了碎片。
"你知道的,我无法对你做保证。"终于说出来这句话后,韩非对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放下酒杯后,韩非说道,"我还是要看看运气,运气不好,那也没办法,但也许我运气会好呢?"
"那保重了,兄长。"韩沥只能一饮而尽后,放下了酒杯。
"多陪陪紫女,也多陪一下红莲,"韩沥对此连临终关怀也说起来,"珍惜还能同在一片天空下,同在一个人世间的缘分吧。"
韩非被这话逗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欸!有这么悲惨嘛!"韩非突然笑骂一句,随即恢复了正样,"走了。"
随着韩沥点了点头,韩非也走出了长亭,卫庄也停止了依靠,两人倒是先一起走上了正使的马车上。
韩沥站在亭子里,目送他们。
卫庄在正式上车前,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到底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便大步走了。
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队也正式启行了。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小蓬灰,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而韩沥也缓慢走出了长亭,背后是默不作声的焰灵姬。
在看着韩国使者的马车队开始有些距离的时候,韩沥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口唱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在这空旷的官道旁传得极远,像把什么东西用力抛了出去。
焰灵姬呆愣愣地看着韩沥,没想到他还能唱一首他们觉得符合当前风气的歌——要知道,韩沥一直喜欢唱异域歌和这个时代风格完全不同的歌而闻名。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韩非没有回头,但他在努力记下这首歌——事实上,叶腾也在暗自记下。
因为这歌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
歌声还余音绕梁地在离开咸阳的韩国使者马车队的耳边。
韩非一边自己哼,也在对卫庄说道:"唉呀,这么久了,我弟弟终于有首歌是为我而唱的——挺好的。"
"有没有可能,那是在哀悼即将死去的你的送别歌呢?"卫庄突然反驳一句,"下一次你再来秦国的时候……可能就是朝不保夕的时候了。"
韩非的哼声停了,车厢里也安静了一拍。
"唉!我知道。"韩非对此脸色也沉了沉,"他刚刚说的话我能反对的地方不多,也就是说,只要吕不韦一没,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急转直下了。"
"那你去稳住吕不韦吗?"卫庄突然问道。
"第一,很难稳住,吕不韦的问题太大了;第二,吕不韦是个相邦,三晋这次阴帮嫪毐都惹得一身骚了,帮吕不韦一旦事泄……"韩非对此微微摇头,"就又是一场攻韩危机,就连沥弟都不敢参与他们之间的争斗了。"
"好在……距离秦国真正开始动起来还有几年。"韩非对此自我安慰道,"我们还可以再做点事情,看看后续。"
"正好罗网现在也随着嫪毐和吕不韦共同陷入危机,开始进入蛰伏状态了。"卫庄也对此给了点好消息,"至少短时间内……他们影响不到我们,而我们要开始对付白亦非了。"
"只有先他,才能后姬无夜。"卫庄对此认真说道,"尤其是姬无夜即将要被秦国控制,对付不得的情况下。"
"正好我们能及早回去,"韩非对此打起精神来,"看看在秦国暗中控制姬无夜前做点什么!"
但卫庄突然泼了盆冷水:"你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为什么?!"韩非不解。
"你没发现有个人你有几天未见了吗?"卫庄反问道。
"谁?"韩非还一时真想不起来。
"一个女人。"卫庄嘴角微翘。
"我的天!"韩非这才震撼起来,"白芊红?!"
"说不定是在乱平之日就被秦王叫走派去做任务了。"卫庄对此要韩非注意一点。"也就是说,她比我们最少早走四天!"
"……"韩非只能摇了摇头,对此感叹一句,"好一个嬴政!"
"他绝不是一个能被小瞧的人。"卫庄对此提醒道,"倘若你再度来秦——他最终一定会找到让你出不去的牢笼,记住这一点。"
"我知道。"韩非对此点点头,"我知道的。"
他连说两遍,像要把这几个字钉进骨头里。
而另一边,走在回程的马车上,作为韩沥侧面的焰灵姬一边被风吹着头发,一边问韩沥。
"那是首什么歌啊?"
"送别。"韩沥回答得言简意赅。
他靠在车厢壁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衣摆被灌进车里的风吹得一晃一晃。
"韩非再来秦国……"焰灵姬有点不可置信,"他就死定了?"
"不,确切的说……"韩沥纠正一句,"是韩非一旦来秦国,他可以赢无数次,但一旦他输了一次,他就死了。"
"而秦一旦放开手脚后,准备挑选一个目标用力砸的时候……"韩沥对此摇头遗憾,"要么韩,要么赵,没有第三个选项了,那他也没办法了。"
"我还记得是前年冬天,我在你府上的时候,你告诉我韩国已经是随时随地和百越一个结局了。"焰灵姬微微踌躇起来,"没想到这才两年的功夫——我就真快要看到这种结局了。"
"这是个大时代。"韩沥对此眼神放空,"从上层来说是大争之世,列国伐交频频,强则强,弱则亡;从底层来说,万千庶民早已厌倦了无尽的战争和戍役,一个潜藏的愿望越来越清晰——谁能终结这一切,实现片刻的安宁。"
"没人能获得永恒。"韩沥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了,"就如没人能真正保证自己第二天迎接的是死亡还是继续活下去了。"
在韩沥闭目养神的时候,焰灵姬只是靠在侧壁上,感受着侧边的风吹,神情迷茫。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碌碌声。
车外,夜色已经彻底漫上来了,咸阳城的方向亮起几点零星的灯火,像黑布上被人用针扎出的几个小孔。
安静,是现在这辆往咸阳走的马车最终的气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