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红姨的名单多了一列颜色 (第2/2页)
严凤不是坏人。她处理的是四家公司近千个班次,若全靠主管记忆,熟人会得到更多好班,临时变化也会让酒店断人。她相信数据能比人情公平;红姨看见的是,数据把人不愿解释的生活先变成一种风险。
抽查结果两周后出来。
绿色员工的确更少临时换班,系统在预测替班上有效;同时,住员工宿舍、没有本地家庭联系人、请过连续病假的人明显更容易黄或红。女性照护者和外地员工受到的影响更大。不是公式直接写“照顾家人扣分”,是每一项看似中性的变量都在绕着同一群人转。
严凤要求把抽查方法也公开给员工代表。
两百人样本由软件公司按部门随机抽,人力部却先排除入职不足三个月和长期休假者。理由是数据不完整。红姨指出,被排除的人恰好更可能住宿变化、病假或照护,抽查会低估影响。外部审计将样本扩大,加入新员工与长期休假者,只在预测准确率上分组,不让“资料不完整”从公平分析里消失。
扩大后,颜色与个人处境的关联更明显。宿舍员工整体出勤并不差,却因夜间接送点变化被模型当变动;没有本地联系人者缺岗率没有更高,可达性仍扣分;病假后三周内,实际返岗稳定,却要等八周窗口慢慢恢复。
“把窗口缩到两周就行。”一名软件工程师说。
红姨问:“病好两周以后,为什么还要知道病过?”
工程师说模型需要历史,完全不看便不能预测。
“那先问该不该预测这个人,不是预测得准不准。”
技术人员习惯从准确率回答。员工问的是公司有没有资格把批准的休假拿来预测机会。两边不在同一层,增加样本也不会自动合意。
严凤提出做一次员工访谈。她原本想由人力部主持,红姨坚持外部访谈员和员工代表共同,经理不在场,个人回答不回项目。四十名员工自愿参加,拿误工时间;不参加不影响任何决定。
一名夜班门童说他喜欢系统,因为过去主管总叫熟人加班,自己明明有空也轮不到;一名清洁员说颜色让她不敢请假;一名司机希望公司记录他主动拒绝超时,却不希望拒绝变“不稳定”;两名外住员工愿提供上车点,不愿给家庭地址。没有一个统一的“员工意见”。
访谈让问题更细。
员工并不反对所有数据,也不要求经理闭眼排班。他们希望可用时间由自己说,工时和资格真实记录,病假和联系人不再变机会分,系统能记录公司临时取消与经理偏好,而不只记录员工改变。开放班池后来能成立,正从这些相互不完全一致的要求里来。
严凤在报告中承认,自己把“减少主管人情”与“多收数据”当成同一件事。实际可以用公开班次、资格和工时减少偏好,不必先预测谁的生活更稳定。她没有因此否定分析能力,只把模型问题从技术误差改成用途设计。
梁仲平看访谈预算时问,四十人误工与外部费用是否值得。严陆说若只为证明旧模型错,似乎过多;红姨回答,整改不能只由原来做表的人想象被表影响的人。董事会最后将费用列治理整改,不从员工福利扣,也不拿访谈内容做宣传。
四十份录音在形成匿名主题后按约处理,只有外部机构保留必要审计证明。平台拿的是结论和经员工同意的短句,不拿完整声音。有人在访谈中谈家庭、债务和病情,不能因一句话有感染力便进董事长演讲。
黎真问严凤,颜色是否进入过薪酬和续约报告。
严凤说制度上没有,实际经理导出过七次。三次用于培训,两次用于固定班,一次用于季度优秀员工候选,一次用途栏写“管理参考”。导出都经过项目人事账号,没有越权破解。
“谁批准导出?”我问。
“系统权限按运营安全授权。”严凤把流程给我看。
最上面是董事会批准的数据分类,中间是运营委员会用途,最下面是项目经理日常调用。没有B.L.,没有假名,也没有一张伪造签字。每一级都比海货贸易行旧桌规范,结果却让梅香因为一个已经去世的父亲少拿固定班。
我要求停用颜色,保留原始出勤记录,等董事会复核。
严陆问:“停多久?下周两场会务,替班怎么排?”
“主管按具体可用时间和近两周班次排。”
“那又回到人情。”
“先回去一周,也不能让错误继续。”
严凤说可以立即删联系人变量、缩短病假影响窗口,再做新版本。红姨不同意只调权重。她要员工知道哪些资料被拿去算过颜色,过去七次导出给了谁,因颜色失去的固定班与培训如何补。
“你要把所有经理叫出来认错?”严陆问。
“我要让员工知道不是自己忽然变差。”红姨回答。
会议没有结论。
当晚,红姨把她早年建立的住宿、病假和紧急联系人纸名单从人事柜取出。她不能直接带走公司劳动档案,只把自己保留的保护用途说明和最早授权复印。上面写得很简单:住宿为了夜班床位与安全接送,病假为了休息和医疗安排,紧急联系人只在事故、失联或本人请求时使用。
严凤看后说,新系统仍是为了运营安全,没有把资料卖给外面,也没有公开病名。
“用途不是只看你想做什么。”红姨说,“还看拿它对人做了什么。”
这一段我在夜账里先记到整改结果:颜色列后来在三月被隐藏,经理不能再筛;后台数据没有删除,以便查过去影响。梅香获得补选培训的机会,固定班按当前可用时间重排,不把她直接涂绿作为补偿。
事情看起来止住了。
我在董事会临时决定上签“暂停人员稳定性色彩展示及非替班用途,全面复核”。梁仲平投赞成。他说任何影响员工机会的指标都可能形成公司责任,必须留证,不能为了纠错把日志全删。
红姨听见“公司责任”,脸仍冷。她怕他把伤害先算成未来债务,而不是先看梅香失去的三个月固定班。
两人又都没有错。
我当时不知道,颜色隐藏以后,公式仍在系统里生成一个没有颜色的稳定性分值。项目经理看不见红黄绿,却能在“排班建议”中得到从高到低的名单。软件公司说这是优化功能,不属于展示。
申请调用这项功能的授权,仍沿用我签过的那张“运营安全与人员连续性”。
红姨的名单少了一列颜色,排序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