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剩的半张 (第1/2页)
天没亮透,夜班交班。
小李抱着交班本过来,脸上有点虚。
「陆老师,昨儿夜里有一张方,麻醉的。」
「处方呢。」
「在这儿。」小李把一张颜色不一样的方纸递过来,「我照规矩双人复核了,药也发了,空安瓿也留着。」
「登记本呢。」
小李翻了翻,声音低下去。
「这一支,忘了登。」
陆远把登记本接过来。
麻醉药品专柜,双锁,两把钥匙分开拿;处方留存、专册登记、空安瓿交回后双人复核销毁——一样都不能缺。
「忘了登,等于这支药没出过柜。」陆远说,「账上没出柜的药,去哪儿了。」
「在病人身上。」
「我知道在病人身上。」陆远说,「可账不知道。账不知道,回头查库,这一支就是亏空。亏空谁担。」
小李的耳朵红了。
「我补。」
「补不是后头添一笔。」陆远把笔递给他,「你写:几时几分,哪个班,谁复核,空安瓿几时交回,谁看着毁的。一笔一笔写清楚。往后交班,头一样数专柜,第二样对登记,数不上不许下班。」
小李捏着笔,没动。
「陆老师,我就想不明白。」他说,「一支药,病人也用了,安瓿也留了,就差一行字,有那么要紧。」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过。」陆远说,「后来见过库房盘存,一支药对不上号,一屋子人查了半宿。最后查出来,是登记漏了一笔。罚的不止一个人。」
「罚谁。」
「签字的、复核的、管柜的,一个跑不了。」陆远说,「药房的账不是给今天看的,是给三年后看的。三年后谁翻这本账,只看字。」
小李把笔帽咬在嘴里,半天没出声。
「记住了。」
小李低头写,写完把本子推过来。陆远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
「药是人吃的,账是给后人看的。」他说,「你少一笔,将来出事,你说不清。」
上午库房那边来喊人。梅雨过后头一回开库,返潮。
陆远进去,掀开一个药箱的盖,手往里头一探,眉头就皱了。
「厚朴起壳了。」
小李凑过来看:「外头看着没事啊。」
「外头没事,里头坏了。」陆远把厚朴翻过来,指给他看,「你看这断面,油往边上走,中间空,一捏发脆——这叫走油。走油的药,气跑了,煎出来是渣。」
他又掀开另一只箱。
「这一箱是受潮,抓一把黏手,闻着有霉味儿,得挑出来晒。」
再翻开一箱,面上浮着一层细粉。
「这一箱是生虫。虫子从里头钻,外头看不见,等你见着了,半箱子都进去了。」
小李站在一排箱子中间,看来看去,有点发懵。
「陆老师,这药还有三灾八难啊。」
「药比人娇气。」陆远说,「人坏了叫病,药坏了叫废。废药下了锅,比不吃还坏。」
「那怎么防。」
「勤翻、勤晒、分箱,贵重药另搁。」陆远说,「库房是药房的后院,后院脏了,前头就干净不了。」
「那这箱坏的,扔了。」
「不扔。」陆远说,「走油的、生虫的,封起来,报损,当众销毁,写清哪一箱、多少斤、谁看着烧的。」
「这么麻烦。」
「麻烦才叫管。」陆远说,「不声不响扔出去,回头有人捡了去卖,你担不起。」
小李把坏药一箱一箱搬出来,堆在墙角,拿笔在本子上记数。
中午,陆远过了河。
渡口的老周头把篙一点。
「上游水大。」他说,「你那家,门开着。」
「哪家。」
「水边头一家。」老周头说,「我天没亮撑头一趟,见门开了一条缝,屋里像有人。」
陆远心里一沉。
到了药王阁,张德厚正在廊下翻晒药材。陆远把话说了。张德厚把手里的药搁下,看了看日头。
「走。」
出门前,张德厚从门后取下一条旧布,搭在肩上。
「您拿布做什么。」
「进屋的人,谁知道是行里的还是路过的。」张德厚说,「肩上搭条布,做活的像做活的。」
陆远看了看自己身上,把外衣的领口整了整。
河堤上的草晒得发白,一路踩过去,鞋底上沾了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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