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坚守 (第1/2页)
秦康坐在办公室里。这间屋子,白天尚且阴冷,到了夜里,便成了冰窖。油灯的捻子结了一个黑疙瘩,光线越发暗了,像垂死之人浑浊的眼珠,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正收敛着翅膀,伺机而动。他看着窗缝里塞进来的那个纸团。
那东西太扎眼了。在这满屋钢铁与机油的冷硬气息里,它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肮脏。
纸团很硬,被煤灰和浆糊冻得像个铁蛋子,散发着一股子陈年地沟泥和劣质浆糊混合的怪味,那味道直冲鼻腔,带着一种底层社会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土腥气。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开,动作精细得像在做解剖。纸团里是四个字,字是用指甲刻出来的,边缘带着毛刺,像是某种野兽的抓痕。“坚守。惑敌。”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油灯的光,在他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跳动,把那四个字映得忽明忽暗,仿佛那字迹本身有了生命,变成了两只嘲弄的眼睛,正隔着镜片,冷冷地打量着他这位留德归来的总工程师。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那不是思考时的皱眉,而是厌恶,是生理性的排斥。这字迹,潦草,笨拙,歪歪扭扭,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底层泥腿子的土气。和他惯常阅读的德文精密图纸、那些用鹅毛笔书写的严谨的工程公式相比,这简直就是野地里野兽的涂鸦,是文明对野蛮的无奈妥协。
“坚守。惑敌。”他低声念叨着,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起来,那是他在柏林养成的习惯,每当思考复杂的技术难题时,指尖的节奏就会变得规律,像机床切削金属时发出的、令人安心的“滋滋”声。但这四个字,算什么技术指令?太模糊了,模糊得令人愤怒。坚守什么?是守着这四面漏风的破厂房,还是守着那些早已磨损的老旧机器?惑什么敌?是继续生产那些性能低劣的“中正”式步枪去惑敌,还是就这么干坐着,当个活靶子,等着张丽和常伟那群豺狼破门而入?
他敏锐地嗅到了这纸团背后的味道——转移。上级的意图很明显,风声不对,要把核心设备搬走。这没错,是大战略,是顾全大局。但高飞让他“坚守”?这算什么?让他秦康,一个喝过洋墨水、掌握着核心技术的兵工专家,一个堂堂的总工程师,像个田埂上的稻草人一样杵在这里,等着被敌人拔掉?让他用自己这张在圈内太显眼的脸,去吸引特务的火力?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是把一块稀世宝玉扔到当街,然后告诉四周虎视眈眈的强盗:“来抢啊,我不动!”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呼”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胸口发闷。他觉得高飞这是在瞎指挥,是在拿革命财产开玩笑,是在用一种毫无逻辑的蛮勇来践踏科学的严谨。一个扫地的老头,懂什么公差配合?懂什么动平衡?懂什么热胀冷缩?那几台从德国进口的精密镗床和磨床,那是工业的珍珠,是技术的皇冠,是国家花重金、他花心血才弄来的宝贝。它们的主轴精度是以微米计算的,那是什么概念?一根头发丝的直径大概是七十微米,那些主轴在旋转时的跳动量,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导轨的平直度要求更是极高,哪怕只有零点零几毫米的弯曲,加工出来的枪管就会偏离轨道,打出去的子弹就会不知飞向何方。
拆装这些机器,都有严格的工艺流程。先拆哪个螺丝,后卸哪个部件,都有定数。需要专用的吊装设备,那种吊带的材质、承重力都有讲究,绝不是一根麻绳就能对付的。更需要恒温环境,因为金属会热胀冷缩,在低温下拆卸,到了高温环境安装,尺寸就会发生变化。稍微出点差错,比如吊装时受力不均导致内部应力集中,或者运输途中震动过大破坏了分子结构,导轨就会永久性变形,主轴就会弯曲断裂,那整台机器就废了,变成一堆昂贵的、连废铁都不如的破铜烂铁!
让高飞这种连游标卡尺都未必会使的老头来指挥转移,甚至让他秦康留在这里“惑敌”,那不是保护,是破坏!是犯罪!是对科学最大的亵渎!
“糊涂!简直是糊涂透顶!”
秦康猛地一拍桌子,那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跳了一下,浑浊的茶水洒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像一块丑陋的、正在溃烂的伤疤。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想起了自己留学柏林工学院的日子,那时候,德意志民族的严谨刻进了每一个细节里。每一次实验,每一次操作,都讲究精确、一丝不苟。每一个数据都要反复验证,哪怕小数点后第四位的差异也不能放过;每一个步骤都要记录在案,如同撰写法律文书般严谨。
而现在,在这冰天雪地的中国东北,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兵工厂里,他却要听从一个扫地的老头的、只有四个字的“坚守”命令,去冒机器被毁的风险。这简直是对他信仰的背叛,是对他所掌握的知识的侮辱。高飞懂什么?他懂什么叫H7/h6的配合公差吗?他懂什么叫洛氏硬度HRC吗?他懂什么叫表面粗糙度Ra吗?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蛮干,只知道用那种近乎愚蠢的“坚守”来掩盖自己的无知。
秦康在屋里焦躁地踱步,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漫天的风雪。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在狂风的裹挟下,像无数个白色的幽灵,在黑暗中狂舞。那座厂房就在不远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里面躺着他视若生命的机器。他仿佛能听到那些机器在寒冷中发出的低吟,那是金属在低温下的收缩声,是精密部件在等待时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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