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亢宿的终点 (第1/2页)
临渊市西郊的废弃水闸比苏泠风预想的更难找。车驶出主城区后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乡道向西开了约二十分钟,路面的柏油已经大面积龟裂,裂缝中长出了齐膝的野草。两侧的农田大多已经荒废,偶有几间砖房,门窗紧闭,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导航在最后一段路上失去了信号,屏幕上的光标在灰色的地图背景中缓慢闪烁,像一枚找不到归宿的坐标。陆北辰凭着纸质地图和大致方位判断方向,在一处岔路口右转,又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混凝土结构的水闸建筑。
水闸建在一条窄河的河道上,闸体约五六米宽,由灰白色的混凝土浇筑而成,表面布满水渍和青苔。闸门是关闭的,河水从闸门下方的缝隙中流过,发出持续的低沉水声,像是一头被束缚的活物正在缓慢地呼吸。闸门表面的金属部件已经大面积锈蚀,有几处螺栓松动脱落,在闸门上方留下一排空洞,边缘的锈痕从螺栓孔向外扩散成深褐色的晕圈。水闸旁边有一座两层的砖混结构控制室,墙面上的涂料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层灰白色的抹灰层,有几处的抹灰也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内部的砌砖。控制室的窗户是暗的,玻璃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有几块已经碎裂,用硬纸板从内部堵住,纸板边缘的灰白色覆盖层已经因为受潮而变软。控制室的门是铁质框架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金属原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锈痕。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冷光,颜色偏白,与自然光的色调不同,像是荧光灯管的色温。
陆北辰在水闸前的空地上停好车,熄了火。引擎停止后,四周的寂静几乎是瞬间沉落下来的,河水在闸门下流动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占据了主要的声场,其余的声响被隔在远处——远处田野里的风吹过树梢,远处某个方位的虫鸣,以及控制室内那股低微的、持续的电嗡声。苏泠风推开车门下了车,双脚踩在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沙沙声,像是一段正在被书写的脚步声,沿着堤岸向控制室方向延伸。夜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铁锈的微腥气味,吹动她外套的下摆和额前碎发。
控制室的门缝里那线冷光在她走近时变得更加清晰,光的颜色偏冷,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发出的光,带着微微的频闪。她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推门,先是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除了电流的嗡鸣和远处河水的流动声,没有其他声响。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铁质门框向外开启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尖锐而短促,像被惊动的铁片在开口处轻轻弹跳了一下。
控制室内部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方形空间,沿墙排列着几台废弃的控制设备,设备表面覆盖着一层薄灰。控制面板上的旋钮和按钮已经被拆卸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生锈的螺丝孔和空着的圆形槽位。墙角有一张旧书桌,木质的桌面漆面已经斑驳,但桌面的正中有一小片区域被清理过,灰尘的厚度比周围薄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占据过。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是那种旧式的金属夹式灯,灯罩是深绿色的,灯泡亮着,发出偏冷的光线,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台灯的底座夹在桌沿上,连接线顺着桌腿垂到地面,插头插在墙角一个老旧的插座里。
苏泠风的目光在台灯上停了一瞬——灯罩朝向的角度不是正对桌面,而是略微偏向左前方,像是被人调整过,以便照亮书桌前方地面上的某个区域。她顺着灯光的方向看向地面,看到了那具尸体。死者侧卧在书桌与墙角之间的地面上,穿一件深蓝色的制服,领口有绣制的标志,是一枚锚形徽记和“临渊港务“字样的小字。制服的扣子全部扣着,衣领整齐,没有挣扎造成的褶皱。他的姿势有一种被放置过的感觉——侧卧,双腿微屈,双手微微向前伸出,手掌朝下,像是一个人在睡眠中翻身时自然形成的姿态。但他面部朝上的角度与这种自然侧卧的姿态并不完全吻合,更像是有人在尸体失去生命力之后重新调整过它的位置,让它的面朝方向与书桌桌面上的某些物件形成了一条直线。
苏泠风蹲下来,借着台灯的冷光检查了死者的颈部。在左侧锁骨上方约两指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切口,切入的角度呈斜向右上的走向,和她在第一卷艺术馆现场看到的林清晚的切口、以及第二卷快艇上廖文渊的切口完全一致——左手持刃,从右向左切入,刃口平滑,深度均匀,没有拖拽痕迹,没有二次切割的迹象。出血量不大,创口边缘的血迹已经凝固,在冷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光泽。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到十八小时前,与法医鉴定报告中的时段一致。凶器仍然是那种薄刃的裁纸刀——切口边缘的宽度不超过两毫米,与她在第一卷中见到过的两次切口完全一致。
墙面上有一行字,与她在第一卷艺术馆墙面和快艇船舱内壁看到的笔迹相同。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偏深,在灰白色的抹灰墙面上显得格外分明:“亢宿已归,下一宿启。“她看着那行字,与“角宿之航“那段帛书末尾的“亢宿之启,在临渊港务局旧档案室第七号柜“形成了一种呼应——从“启“到“归“,像是某条路径上的两个端点已经被走完了。最后一个字收笔处的顿点回锋与之前完全一致,但比第一卷中那些留言的收笔更加果断,像是写字的人在这一刻对笔画的末端施加了比之前更重的力度,在墙面留下了一道比前几次更深、更坚决的痕迹。
死者右手微微抬起,手指自然弯曲,维持着握持某种物品的姿态,但手中已经空了。苏泠风沿着地面扫视了一圈,在死者右手外侧约一掌距离的地面上,发现了一片残笺。残笺的纸质与第一卷案发现场的残笺一致,边缘有不规则的烧焦痕迹。她将残笺捡起,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翻转到正面,残笺的正面画着一幅星象图,是“亢“宿的星象图——六颗星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其中三颗较亮,三颗较暗,连线的角度和间距与《江海通志》夹页海图的标记一致。她将残笺翻到背面,背面用较细的笔触写了一行小字:“贺兰辞亲启:你取走'亢宿卷',却未完成'亢宿'的归航。守宿人的责任不是取走,是归还。——齐。“苏泠风将残笺放入证物袋封好,抬起头,目光在尸体和墙面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正在测量两者之间的某种关系。这具尸体被放置的姿态、墙面上留言的位置、残笺掉落的地点,三者之间构成了一条近似直线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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