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觜宗的选择 (第1/2页)
觜宗驻地在川西与藏地交界处一座海拔将近四千米的山腰上。从最近的村镇出发,还需要在几乎没有标记的山路上行驶将近三个小时,路面在海拔超过三千五百米之后变成了纯粹的碎石和压实的泥土混合体,两侧的植被从高大的针叶林逐渐过渡为低矮的灌木丛和草甸。空气变得稀薄而干燥,每一次呼吸都比平原上更深一些才能获得足够的氧气。车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极高海拔地区特有的那种蓝,饱和度高而透明度极大,像是被反复过滤后呈现出的最纯粹的色相。
那座喇嘛庙从外观上看不大,白墙红檐的建筑主体嵌在一片灰绿色的冷杉林边缘,像是从山体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墙体的白色涂料在高原强烈的紫外线下呈现出一种偏暖的米白,檐角的红色漆面在日晒和风蚀的双重作用下已经褪成了暗赭色,像是经年累月的雨水和阳光在同一片表面上层层叠加后形成的稳定色调,那些磨损与风化的痕迹在墙面上呈现出分布均匀的纹理,没有一处被刻意修补过。庙前的经幡在风中持续翻动,五色的布条从一根高耸的木杆顶端向四面辐射状垂下,每一阵风都会让那些布条以相同的频率向同一个方向倾斜一次,然后缓慢复位,等待下一次从同一个方向吹来的风将其再次拂动。风从山谷方向涌上来,带着雪线附近那种特有的、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苏泠风在山门外的空地上停了一会儿。她已经连续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最后一段路面曲折到无法让后座的傅崇文继续阅读那本册子。她的肩头那柄毕宗矛的金属触感在持续的海拔爬升中变得更加明显。她站在那面经幡阵的边缘,面朝庙门方向,让风吹过她外套的边缘和她耳边的碎发,她听到了那些布条在风中持续翻动的声音。每一条经幡都以它自己的节奏运动着,但在更高的声场层面上,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不断翻动一本书的页面,在一阵风与下一阵风之间没有停止,只有在声音的厚薄之间发生连续的过渡。她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推开庙门,跨过门槛。
庙内没有灯光,只有从高处几扇狭窄的窗格中透入的自然光,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几道斜长的亮线。空气中弥漫着酥油、旧木和干燥草药混合后形成的温暖气味。殿内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酥油灯在佛像前的供台上燃烧,火苗在封闭空间内几乎没有任何晃动,在墙壁上投出暖黄色的、持续的光晕。殿内没有其他香客,只有一位老喇嘛坐在佛殿右侧的蒲团上。他的身形偏瘦,穿着暗红色的僧袍,肩膀处的布料因为长期保持同一个坐姿而形成了固定的褶皱。他的面容平静,眼角的纹路细密而均匀,像是被时间和经年阅读经文时的专注在同一处皮肤上留下了整齐的印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落在殿门方向,嘴唇没有动,但他的呼吸节奏看不出像是正在等待某个具体时间点的样子。
苏泠风跨过门槛后,她的视线从殿内昏暗的光线中穿过,落在他身上。静观法师说:“七器已集六器。就差'参'宗的钺了。“
殿内的空气在他说话前后没有发生变化。苏泠风在他面前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站在那里,她的肩头挎着那条长布袋,里面是觜宗的那柄矛。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平稳:“六器——奎宗的剑、娄宗的戈、胃宗的戟、昴宗的刀、毕宗的矛、觜宗的斧。都在我这里。“静观法师抬起手,从蒲团边缘拿起一样东西。那是一件约四十厘米长的条形物品,用深色的旧布包裹着。他的动作平稳,像是他很多次重复过这个动作——从同一位置拿起同一件物品,用同一个角度把它放在面前的地面上。他解开包裹的系绳,布层被逐层剥开,露出里面一柄斧。斧身通体呈暗色,刃口在酥油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偏冷的微光,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深色氧化层,边缘磨损的程度和氧化层的均匀度都显示出它已经被存放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在斧刃朝向他、柄部朝向苏泠风的方向把斧放在地上,然后说:“觜宗的斧,你可以带走。六件都在你手上了。剩下的那件——参宗的钺,不在秦老爷子那里。他给你的那柄是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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