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初见杨林 (第2/2页)
　　
　　这才是真问题。
　　
　　说“朕错了“不难，天子放个屁都有人捧着说是香的。但“怎么改“是刀。你要是真改，就拿刀来。你要是又跟从前一样——三天热乎劲，第四天原形毕露——老臣就当今天没来过。
　　
　　杨旷看着他的眼睛。杨林的眼睛还是沉的，但沉底下多了一丝东西——不是相信，是“我想信“。
　　
　　差一寸。就差那一寸。
　　
　　“朕昨晚做了一个梦。“杨旷说。
　　
　　杨林的手在囚龙棒上紧了一下。
　　
　　“雷暴那夜，朕在銮驾里惊醒——不是惊醒，是被劈醒的。一道雷劈在銮驾顶上，朕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朕看见一个人站在朕面前。“
　　
　　杨旷顿了一下。这段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雷暴、惊醒、另一个“人“——杨旷自己。假的部分是接下来的故事。
　　
　　“是先帝。“
　　
　　杨林的呼吸停了一拍。先帝——杨坚。他的哥哥。开创隋朝的隋文帝。也是杨林跟着打了一辈子天下的亲兄长。
　　
　　“先帝站在朕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就看着朕。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杨旷故意停了一下。坡上坡下安静得像坟场。虞世基的脸已经白了。后排的文官在竖耳朵。
　　
　　“他说——'你把朕的天下，作成什么样了？'“
　　
　　杨林的眼眶终于破了。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就是一层水膜，薄薄地覆在那双沉眼里，没掉下来。他的手从囚龙棒上松了——不是放松，是力竭。六十多年的老将军，攥了一辈子棒的手，在听到亡兄这句话的时候，松了。
　　
　　杨旷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朕在梦里跪下了。朕跟先帝说——儿臣知错了。先帝没拉朕。他就站着，等朕说完。朕说完了，他说了一句话——'起来。去改。'然后朕就醒了。“
　　
　　杨旷停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故事讲完了。
　　
　　在前世，杨旷不是会讲故事的人。但带兵的人都知道一件事：有些时候，真实不如一个好故事。一个好故事能让一个人从“审视“走到“我想信“。剩下的那一寸，不是靠故事填的，是靠时间填的。
　　
　　杨林站了一会儿。风吹过坡顶，把他的盔缨吹歪了，他没扶。
　　
　　然后老将军重新握住了囚龙棒。这一回握得稳——不是刚才那种攥白的死握，是一个老将做决定时的握法。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厚度。“老臣这辈子，被陛下哄过三回。第一回，陛下说罢征辽东——臣信了。第二回，陛下说恤抚军属——臣也信了。第三回，陛下说要亲赴前线犒军——臣又信了。“
　　
　　他顿了一下。
　　
　　“三回都没兑现。“
　　
　　杨旷没插话。他知道杨林在铺路。
　　
　　“这是第四回。“杨林看着杨旷的眼睛。“陛下说的这个梦，老臣不知道是真是假。老臣这辈子见过太多假的东西——假的捷报、假的忠诚、假的悔过。老臣的眼睛，就是被这些东西磨沉的。“
　　
　　他把囚龙棒往地上一顿。棒头砸进泥里，“噗“的一声。
　　
　　“但老臣有一条规矩。“
　　
　　杨旷等着。
　　
　　“晚辈认错，老臣给机会。但只给一次。“
　　
　　杨林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等“。
　　
　　“陛下要改，老臣支持。老臣五千兵、一条命，都在这儿。但老臣说一句丑话——“
　　
　　他的声音低了半寸，但字字清晰：
　　
　　“第二次同样的错，老臣不会再信你。到那时候，陛下的江山，老臣管不了。老臣只能管自己——带五千人退回去守关，给杨家留最后一条根。“
　　
　　杨旷听完了。
　　
　　这话翻译到前世的部队里，就是：“我给你一次机会，但你要是再耍我，我带着我的人走，不陪你玩了。“
　　
　　直来直去。不拐弯。不废话。
　　
　　杨旷心里说了一句：是条汉子。
　　
　　“叔父。“杨旷开口了。这一回不是“靠山王“，也不是“杨林“，就是“叔父“。一个晚辈对一个长辈的称呼。“朕不跟你说保证。保证这种东西，朕说了你也听过三回了，不差这一回。朕只说一件事——“
　　
　　他转身指了指身后那条溃兵长龙。
　　
　　“这三万人，朕今天开始整。伤兵有人管，溃兵有建制，粮草有着落。一个月之内，朕让这支队伍能走齐了。做不到，叔父骂朕。骂完朕还不改，叔父走人。“
　　
　　杨林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条长龙。他看到了——路边有兵在搬尸体，有兵在归拢散落的兵器。有一个校尉正拿着一卷名册在清点人数。这些事昨天还没有人做。
　　
　　杨林没说话。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囚龙棒上移开了。松了。
　　
　　“老臣以为，“他开口了。口头禅。“陛下得先解决一件事——不是整军，是吃饭。三万人，一天光粮就要四百石。沿途州县的粮仓空了——不是被征完了，是被杨玄感征兵时抢空了。陛下要整军，先得找粮。“
　　
　　杨旷心里一震。杨玄感——这个名字他太熟了。历史书上，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反隋，是隋末大乱的***之一。杨广的记忆里，杨玄感此时应该还没反。但杨林的话暗示——杨玄感已经在动了。征兵、抢粮，这些是反的前兆。
　　
　　“杨玄感在动？“杨旷问。
　　
　　杨林点头。“老臣从并州南下时，路过黎阳。黎阳仓的粮——空了。老臣问黎阳令，黎阳令说是'朝廷征调'。老臣问他要调令，他拿不出来。“
　　
　　杨旷的脑子开始转。杨玄感在黎阳，黎阳仓是隋朝最大的转运粮仓之一。如果杨玄感控制了黎阳仓，等于控制了中原的粮食命脉。反，只是时间问题。
　　
　　他在心里给杨玄感标了个红点。这个名字在他的“历史预知“清单上排第二——第一是李渊，第三是李密。
　　
　　“叔父。“杨旷说。“黎阳的事，朕知道了。朕需要你做一件事。“
　　
　　杨林看着他。
　　
　　“你带五千人驻在前面五十里。朕班师回长安的路上，你这五千人给朕殿后。溃兵收拢一个算一个，别让他们再散了。粮的事，朕来想办法。“
　　
　　杨林想了三息。
　　
　　“老臣遵旨。“
　　
　　他说完转身就走。干脆，不拖泥带水。老将的风格——答应的事不废话，不答应的事也不含糊。
　　
　　走出去十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陛下。“
　　
　　“嗯？“
　　
　　“昨天你杀了那个劫村的兵——“杨林背对着他说。“老臣听说了。“
　　
　　杨旷没接话。
　　
　　“老臣带了一辈子兵，从没见过皇帝为百姓杀自己的兵。“杨林的声音被风裹着，有点散。“老臣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场戏。但老臣确定一件事——“
　　
　　他顿了一拍。
　　
　　“这一出，比前三回好看。“
　　
　　说完他上了马。五千精兵在前方等着。老将军拨马而去，甲片在日光下响，囚龙棒挂在腰间，随着马步一晃一晃。
　　
　　杨旷站在坡上，看着杨林的背影走远。
　　
　　他心里没有轻松。杨林给了机会，但“只给一次“。机会不是信任，是一张试用期的通行证——用好了换正式的，用不好撕了赶人。
　　
　　前世的部队里管这叫“信任考察期“。杨旷当了十二年兵，见过太多考察期没过的人。他们不是没能力，是扛不住“被盯着的压力“——每做一件事都有人看，每说一句话都有人记，一旦犯错，没有第二次机会。
　　
　　杨旷现在就站在这个考察期里。而盯着他的不只杨林一个人。
　　
　　他回头扫了一眼随驾的文武百官。虞世基的笑脸又挂上了，但比昨天厚了一层。后排那两个杨广记忆里标记过的军官——宇文化及的人——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杨旷心里冷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给谁送消息去了？
　　
　　他没追。不是不想，是不能。现在他手里没有情报网，没有信得过的人，连杨林都还在“考察“他。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眼前这支烂队伍先整出个样子来。
　　
　　千里之行，从第一碗饭开始。
　　
　　他叫来虞世基：“最近的粮仓在哪儿？“
　　
　　“回陛下——怀远镇有一座屯仓，但存量不多，大约……三万石左右。“
　　
　　三万石。三万人一天四百石，三万石够撑七十五天。够了。
　　
　　“调。全部调过来。沿途州县，有粮的出粮，没粮的报数，朕回长安以后核账。“
　　
　　虞世基的笑脸抽了一下：“陛下，州县存粮各有归属，不经户部批文——“
　　
　　“朕就是户部。“杨旷说。“朕的批文，写在脸上。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虞世基闭嘴了。
　　
　　杨旷翻身上马，往溃兵的长龙走回去。枣红马踩在泥里，蹄声“嗒嗒嗒“。身后，杨林的五千精兵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前方，怀远镇在三十里外。
　　
　　他得先让这三万人吃上饭。
　　
　　然后带着他们走回长安。到了长安，才是真正的战场。
　　
　　杨旷摸了摸腰间。空的——杨广的腰间不挂刀，挂玉佩。他骂了一句“老子连把刀都没有“，然后催马往前走。
　　
　　风从并州方向吹过来，带着杨林五千人马蹄扬起的尘土。灰尘落在杨旷的中衣上，他没拍。
　　
　　叔父，你等着。
　　
　　朕不跟你保证。朕做事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