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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北望

  第十章 · 北望 (第2/2页)
  
  “第一,长安是根。所有事先围着长安转。粮、兵、官。长安不稳,什么仗都不用打。“
  
  她点头。
  
  “第二,杨玄感明年要反。朕不能阻止他——但朕可以让他反的时候长安已经站稳了。那时候他反的不是空城,是铁城。“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杨广的记忆里有杨玄感——楚国公杨素之子,在黎阳。
  
  “陛下怎么知道他会反?“
  
  杨旷看着她。她问了。直问,不缓冲。
  
  “朕做过一个梦。梦里看过一本书,书上写了以后会发生的事。“
  
  陈丽华看着他。没有追问“什么书“。她只记。记下来,等下一块拼图。
  
  “妾身记住了。“
  
  “第三——朕要在长安做三件事。清粮仓、整军纪、清人事。粮仓要快,军纪要稳,人事要慢。“
  
  她安静听完了。
  
  “妾身能做什么?“
  
  “你继续做你做的事。听、看、判断。但多一样——从今天起,朕的决策都告诉你。你来挑毛病。“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挑毛病?“
  
  “对。朕一个人做的决定有盲区。你看问题的角度跟朕不一样。朕从正面看,你从侧面看。你觉得朕哪一步走错了——说。“
  
  陈丽华沉默了两息。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是“妾身知道了“,不是“妾身遵旨“。
  
  “陛下会听妾身的?“
  
  直问。不绕弯。她已经不用“陛下说笑了“了。
  
  “会。“杨旷说。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不重,但实。把她的脸抬起来,让他直视她的眼睛。
  
  她没有退。呼吸浅了一拍,但脚没动。
  
  “朕说过了——你不是端茶的。你是朕的眼睛。朕的人说的话,朕听。“
  
  他松了手。她的下巴上留了一点红——他指腹压的印。她没有揉。让它红着。
  
  杨旷看见了那点红。在阳光下,白瓷似的皮肤上,一个指印。他的指印。
  
  他没忍住——拇指又伸回去,在那点红上按了一下。不是抹掉。是加深。
  
  她的睫毛颤了。像被风吹了一下。但风没吹——是他指腹的温度。他刚从城墙上下来,手是凉的。她的下巴是温的。凉的东西按在温的皮肤上,她打了一个极细的颤。
  
  不是冷。
  
  杨旷的手指停了一拍。指腹还贴着她的下巴。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跳得比正常快了两分。
  
  她知道他感觉到了。但她没有躲。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的是他领口。喉结下面那块。
  
  “陛下的手。“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层。“刚从城墙上下来。凉。“
  
  “嗯。“
  
  “可以……暖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根红了。不是脸红——是耳根。从耳垂往脖颈蔓延的红。她咬了一下下唇。咬完松开。唇上留了一道白印,然后血色回来,比原来深。
  
  杨旷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她后颈。手指插进发丝里。银簪的尖端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她的头发是温的。在冬天,头发的温度比皮肤低,但比风暖。
  
  他的手停在她后颈。拇指按在第一节脊椎上。不重。但她整个人微微绷了一下——像弓弦被拨了一下,振动从脊椎传到肩,从肩传到指尖。
  
  “朕的手凉。“他说。声音低了一度。“你说暖——怎么暖?“
  
  她终于抬眼看他了。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被撑开了。
  
  “妾身……不知道。“她说。但她的手——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了。指尖碰了一下他的前臂。只碰了一下。像试水温。
  
  杨旷的肌肉在她指尖碰上来的一瞬绷紧了。不是排斥——是本能。前世在部队,后背和手臂是警戒区,有人碰上来,肌肉先于脑子反应。
  
  但她不是敌人。她的指尖碰完就收了。收的时候,指甲在他袖口内侧刮了一道。极轻。像猫爪子搭了一下。
  
  他没有让她收。他扣住了她的手。五指包住她的四指。她的手小——他的掌能整个包住。包住之后,她的手在里头不动了。像一只被攥住的雀。不挣扎。不叫。就待着。
  
  两个人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上。阳光照着。他的手扣着她的手。她的呼吸浅但稳。
  
  北城墙的风吹过来,带着泥腥。但吹不到台阶上——殿檐挡了。
  
  “你的手比朕想的暖。“杨旷说。
  
  “妾身……一直怕冷。今天不冷。“
  
  她没有说“因为陛下“。但意思在。
  
  杨旷松了手。不是放开——是手指一根一根松的。从小指开始。最后是拇指。拇指松开的时候,在她掌心摁了一下——不重,但有一个印。
  
  又是印。下巴一个。掌心一个。
  
  她攥了一下手。把那个印攥在掌心里。
  
  “那妾身现在就挑一个毛病。“
  
  杨旷挑了一下眉。“说。“
  
  “陛下说长安是根,所有事先围着长安转。但陛下忘了一件事——长安城里有百姓。陛下稳粮仓、稳军心、稳朝堂——稳的都是'上面的'。百姓看不到粮仓有多少石、看不到军官吃多少空饷、看不懂朝堂的人事变动。百姓看到的是——税重不重、粮贵不贵、官吏欺不欺负人。“
  
  杨旷的手指在腰带上敲了一下。
  
  她说得对。
  
  前世在部队里有一条:“再好的战略规划,底层执行出了问题全是废纸。“战略是上面的,执行是下面的。长安城百姓是底层。底层不稳,上面稳了也没用。
  
  “百姓的事,朕怎么稳?“
  
  “妾身在宫里活了三年。宫外的事妾身看不到全貌,但妾身听得见——菜市菜价、坊间议论、挑水夫的抱怨。陛下稳了粮仓之后粮价会降。但降之前要撑住——不能让百姓大冬天断粮。“
  
  她顿了一拍。
  
  “妾身建议——清查粮仓的同时,开太仓放平价粮。不是白给——按低于市价两成卖给坊间百姓。亏的银子从国库补。百姓立刻就能感觉到'日子好过了'——不是因为陛下跟他们说了什么,是因为买粮时便宜了。“
  
  杨旷看着她。
  
  陈丽华不懂反恐课。但她用三年宫中生活、一个女人的直觉、加上杨**她的分析思维——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她不是挑毛病。她在补盲区。
  
  “好。“杨旷说。“太仓平价粮的事,朕让苏威加进方案。你拟细则——放多少、什么价、在哪些坊设点。“
  
  “妾身拟。“
  
  杨旷没有立刻转身。
  
  他看着她。她站在案几旁边,一手搁在平价粮的纸上,一手垂着——那只被他扣过的手。掌心朝内,微微攥着。
  
  “丽华。“
  
  她抬头。
  
  杨旷走过去。一步。两步。到她面前。三尺变一尺。
  
  他伸手把她垂着的那只手拉起来。不是温柔地牵——是握住手腕,往他这边带。她踉了半步,被拉近。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案几沿上。她被圈在他和案几之间。
  
  案几上的笔筒晃了一下。倒了。滚到纸边。
  
  她抬头看他。近。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角有一粒极小的痣——杨广的记忆里有,但杨旷从前没注意过。今天注意了。因为今天站这么近。
  
  “你在发抖。“他说。
  
  “没有。“她说。但她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不是冷。是另一种振动。从胸口传上来的。
  
  “朕摸到了。“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紧了一分。拇指按在她脉搏上。跳得快。比刚才在台阶上快一倍。
  
  “是陛下——把妾身拉太近了。“她说。声音不稳,但话是稳的。她在找理由。找了以后又觉得理由不成立——被拉近不会让人心跳这么快。心跳这么快只有一个原因。
  
  她知道。他也知道。
  
  杨旷没有松手。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她的皮肤是温的。他的还是凉的——从城墙上带回来的温度没散完。凉和温碰在一起,中间有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紧绷到极限的毛孔在松。
  
  她的呼吸打在他嘴唇下面。他闻到了——不是脂粉。是茶。她今天喝过茶。嘴里有茶的涩香。
  
  “朕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的距离能听见。“看了北面。渭水、北山、草原、突厥。全在北边。每一面都远。远到朕看不见具体的脸。“
  
  她的手——被握着的那只——翻过来了。掌心朝上。她的指尖搭在了他手腕内侧。
  
  “但回来看见你。“他说。“你站在台阶上。朕看见了具体的脸。“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颤。
  
  “陛下——“
  
  “别说话。“
  
  她不说话了。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松开,滑到她腰侧。不是搂——是搁。手背贴着她腰侧的衣料,隔着布,能感觉到她吸气的幅度——浅的,短的,吸气时腰侧往里缩了一点。
  
  她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搭在了他胸口。指尖。不实。像怕按碎了什么。
  
  “你按不碎朕。“他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被自己的呼吸打断了。
  
  “陛下有时候——“她说。声音被自己咽了一下。“——很不讲理。“
  
  “朕是天子。天子不讲理叫圣意。“
  
  她真的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很短。笑完她低下头——因为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低头会碰到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碰了他的鼻梁。
  
  两个人都没动。
  
  鼻尖碰鼻梁。一息。
  
  然后她侧了一下脸。侧脸的时候,嘴唇从他嘴角擦过去。不是亲——是擦过。像风吹过脸颊,但比风热。
  
  杨旷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的嘴唇停在他嘴角旁边。不到一寸。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度——比手心暖。比城墙上所有的风都暖。
  
  “妾身……逾矩了。“她说。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
  
  “逾的是朕的矩。“他说。“朕的矩——朕说了算。“
  
  他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抬起来,拇指擦了一下她的下唇。不是按——是擦。从左到右。指腹过了一遍。她的唇比下巴软。比手心暖。他擦完的时候,指尖带走了一点茶涩的余温。
  
  她没有退。嘴唇也没有动。但她的呼吸从浅变深了——一口长气,吸到底,胸口贴上了他的前胸。贴了一瞬。然后她退了半步。
  
  半步。不是一步。退了半步之后还在他手臂能够到的范围里。
  
  “妾身……记着了。圣意不讲理。“
  
  他松开了她。手从她视线里收回来。
  
  她站在案几旁边。脸上有一层薄红——从颧骨到耳根。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搭在脖子上。
  
  他没有替她拢那缕头发。他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
  
  太极殿的门。金漆红漆掉了大半,门槛被踩得凹了一块。他迈过门槛。
  
  殿里的光暗的——从阳光里走进来,眼睛适应一瞬。
  
  龙椅在殿中央。金漆的。他走过去,站了一息,坐下来。
  
  椅子还是太大。但屁股坐实了。
  
  他看着空旷的大殿。柱子上的龙纹在暗处若隐若现。地砖白玉的,被一千双脚磨得发亮。
  
  他在这个殿里做了几件事了。传过苏威。认过错。还过笏板。下过诏书。三张牌赢了宇文文化及。每做一件事,这把椅子就小了一分——不是真的变小,是“大“的那部分被填实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穿着别人的皮,坐在别人的椅子上,说着别人该说的话。
  
  现在他不觉得了。
  
  不是因为他变成了杨广。是因为他接受了——这把椅子现在是他来坐。坐得好不好,不看他是谁,看他做了什么。
  
  前世在部队里,团长说过:“岗位不认识你。你坐上去,岗位就是你的。你坐上去,干好。“
  
  杨旷坐在龙椅上。椅子不认识他。但他在干。
  
  殿外,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条条金线。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帷幔微微晃。
  
  远处北城墙方向,天很蓝。
  
  北面有风、有山、有突厥、有杨玄感、有未来六年所有要炸的雷。
  
  但今天,杨旷坐在太极殿里,面前摆着苏威的粮仓清查方案和陈丽华要拟的平价粮细则。他要做的不是去炸雷——是把根扎下去。
  
  根扎深了,雷炸了也不怕。
  
  风吹进太极殿,拂过龙椅上的帷幔。杨广的记忆里,杨广坐在这把椅子上时从来感觉不到风——因为杨广不关心外面。
  
  杨旷感觉到了。
  
  风从北面来。
  
  带着渭水的泥腥、北山那边的草味、黎阳方向的粮仓味、远到看不见的草原和突厥的膻味。
  
  全在风里。
  
  他坐在龙椅上,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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