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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溃兵收拢

  第十二章 · 溃兵收拢 (第2/2页)
  
  杨旷没有上点将台。他站在人群中间。跟大家一样站在地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八百个经历过萨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朕是杨广。“
  
  没有“朕是天子“。没有“朕是皇帝“。就三个字。
  
  “萨水那一仗——朕去了。朕看见你们死。三十万人——朕看着他们倒在河边。朕没救下来。“
  
  校场上有人开始抖。不是冷。是被戳了。
  
  “朕知道你们怎么回来的。跑过来的。爬过来的。抓着死马尾巴过来的。有的人冻掉了脚趾。有的人断了手。有的人——“他看了一眼那个左臂断掉的老兵。“——有的人再也拿不动刀了。“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朕知道你们回来之后——没人管。粮不够。甲没有。刀钝了没人磨。你们的校尉在吃你们的空饷。朕昨天刚杀了一个——左骁卫的赵诚。吃了你们三年血的人。“
  
  有人抬头了。有人眼睛里那层空开始裂。
  
  “朕来——不是来训话的。朕来接你们。“
  
  他停了一拍。
  
  “你们活着回来了。朕接你们回家。“
  
  七个字。
  
  校场上。八百个人。
  
  有人先动了。不是跪——是膝盖软了。站着站着,膝盖弯了。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撑不住了。萨水回来之后撑了半年——没人管、没粮吃、没甲穿、同袍死了、长官在吃血——撑了半年。
  
  今天有人说“朕接你们回家“。
  
  塌了。
  
  不是全跪。是有人先蹲下来,然后旁边的人跟着蹲。有人抱着头。有人低着头不动。有人的肩膀在抖——无声的。萨水回来的人不太会哭了。但他们用肩膀在哭。
  
  那个左臂断掉的老兵——他站在原地。没蹲。没跪。但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发白。
  
  杨铁——上次在营房里磨刀的那个——他站在队列后排。脸上没有泪。但手在摸腰间的刀柄。不是要拔。是要确认刀还在。
  
  杨旷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叫他们起来。
  
  让他们待一会儿。让他们把萨水带回来的东西——半年没地方放的——放在地上。放在这个校场上。然后朕替他们捡起来。
  
  前世的部队里,团长说过一句话:“兵不是铁打的。是人。人碎了,你得给他时间把碎片拢一拢。拢好了,再上。“
  
  杨旷给他们时间。不多。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说:“起来。“
  
  他们站起来了。有的慢。有的要人扶。但都站起来了。
  
  “从今天起——萨水回来的兵,单独编营。不归左骁卫,不归右武卫。归朕直领。你们是朕的人。“
  
  这一句话比“回家“还重。
  
  隋朝军制——皇帝直领的只有骁果。普通士兵归各卫府管。皇帝说“归朕直领“等于把这些人从整个官僚体系里摘出来,挂到自己名下。没有中间人。没有校尉吃空饷。没有侍郎“暂缓“。
  
  他们是天子亲兵。
  
  杨铁的眼睛亮了。
  
  杨旷转身。走出校场。
  
  杨林跟在后面。老将军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是老兵,红完就收了。他走到杨旷身后,低声说:“陛下……这一手,比老臣给三万兵马还管用。“
  
  杨旷没回话。他知道杨林说的是什么——这八百个人,从今天起,会替他死。
  
  不是替隋朝死。是替这个“接他们回家“的皇帝死。
  
  他翻身上马。一个人。往皇城走。
  
  马蹄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响。冬天的太阳偏西了。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泥腥。
  
  他在马上想:八百人。萨水回来的八百人。前世课本上的一行数字:“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死伤百万,国力耗尽。“他读那行数字的时候,数字是数字。但今天站在校场上,数字变成了脸。
  
  三十万张脸。他救不回来的。
  
  他的手在缰绳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马走过朱雀大街。有人在路边看——一个灰衣男人骑马,面无表情。他们不知道那是皇帝。
  
  杨旷回到太极殿。天快黑了。
  
  殿里没点灯。暗的。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余光。
  
  他没坐龙椅。坐在龙椅旁边的台阶上。背靠着龙椅底座。腿伸着。
  
  他在想那三十万张脸。不是八百——是三十万。八百是活着的。三十万是死了的。中间隔着二十九万九千两百张看不见的脸。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陈丽华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在殿门口站了一息。看见他坐在台阶上。不是帝王的坐法——背靠龙椅底座、腿伸着、头低着。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陛下。“
  
  他没抬头。
  
  她又叫了一声。“陛下。“
  
  他抬头。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比泪深。是一种压了很久、从今天校场上带回来的东西。在溃兵用肩膀哭的时候他在忍。在马上一个人的时候他在忍。现在——在她面前——他在忍。
  
  但快忍不住了。
  
  陈丽华做了一件她三年没做过的事。她伸出手,搁在他头上。不是摸——是搁。手心贴着他的发顶。五指松着。不用力。
  
  杨旷的身体僵了一拍。头顶是警戒区——前世的本能。有人碰头顶,第一反应是格挡。
  
  但他没有格挡。
  
  她的手很轻。比他的手暖。掌心贴着发顶,热度从头皮往下渗。渗到太阳穴。渗到眉骨。渗到眼眶后面——那块一直在疼的地方。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困。是放下来了一秒。就一秒。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在疼。萨水带回来的疼。她说不出那种疼的名字。但她摸到了它的位置——在眼眶后面。
  
  杨旷的呼吸深了一层。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她的膝盖在他手旁边。他的小指碰到了她的膝盖骨。
  
  她没有缩。
  
  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她膝盖上。
  
  她的手从他发顶滑下来。滑到他的肩。从肩滑到他的手臂。从手臂滑到他的手——搁在她膝盖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背。
  
  他翻了手。掌心扣住了她的手。五指收拢。握紧了。
  
  她的手被握疼了。但她没出声。她让他握着。
  
  两个人坐在太极殿的台阶上。一个靠着龙椅底座,一个蹲在他面前。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搁在她膝盖上。
  
  殿外,风吹过廊道。天黑透了。
  
  杨旷睁开眼。
  
  他的眼睛清了。那层东西收回去了。不是没了——是被他压回去了。压到一个更深的地方。但她的手在。
  
  他松开了她的手。从小指开始。一根一根松。最后是拇指。
  
  她站起来。走到案几旁。点了一盏灯。烛火亮了。殿里的暗退了一半。
  
  她没有走过来。站在案几旁边。背对着他。
  
  “陛下。“她的声音平了。不是冷——是她把刚才的东西收好了。放在一个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嗯。“
  
  “明日——妾身去拟平价粮细则。太仓那边苏大人查完之前,细则先备着。“
  
  “好。“
  
  她没有回头。但她加了一句——
  
  “陛下今天说的那句话——'朕接你们回家'——妾身在帘子后面听见了。“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灰蓝色的衫子被烛火勾了一边亮、一边暗。
  
  “妾身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对那八百个人说那句话。陛下从前不会说这种话。但萨水之后——会了。“
  
  她顿了一拍。
  
  “萨水把陛下打碎了。重新拼起来之后——会疼。会替溃兵说'回家'。妾身觉得……这样好。比从前好。“
  
  她没有回头。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
  
  杨旷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
  
  殿外。长安城的夜很深了。北城墙方向没有风了——夜里风停了。但殿里暖的。
  
  八百个溃兵。一盏灯。
  
  够了。今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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