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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 试探

  第十四章 · 试探 (第2/2页)
  
  “起来。坐。“
  
  宇文化及站起来,在偏厅的矮凳上坐了。坐得规矩——腰直,手放膝上,不靠椅背。杨旷注意到他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老茧。握刀的茧。这双手杀过人。
  
  “什么事?“
  
  “臣来汇报右屯卫的整训进度。萨水之后,右屯卫实存四千二百人。臣已重新编营,每月操练二十日。甲械——“
  
  “说重点。“
  
  宇文化及停了一拍。他的停顿比虞世基短——他适应得更快。但杨旷注意到了。他准备了“整训进度“的开场白,被“说重点“打断了。
  
  “臣听说——陛下在太极殿为萨水阵亡将士举哀。“
  
  杨旷看着他。来了。
  
  “是。本月。“
  
  “陛下圣明。萨水将士忠勇殉国,陛下亲祭,军心必大为振奋。“
  
  标准的恭维。杨旷等“不过“。
  
  “不过——“
  
  来了。
  
  “不过臣斗胆进一言。萨水之败,非将士不勇,乃天时不利。高句丽小国,仗着萨水天险才侥幸得手。若陛下日后——“
  
  “日后什么?“
  
  宇文化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调整。杨旷打断了“日后“——不让他把话说完。因为“日后“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臣的意思是——陛下举哀,将士感激。但将士更盼的是——雪耻。“
  
  雪耻。两个字。
  
  杨旷看着他。宇文化及的脸很平静。他的表情是“忠臣进言“。但他的眼睛——杨旷前世在审讯室里见过这种眼睛。对方在说“我建议你这样做“,但眼睛在说“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反应“。
  
  这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杨旷对高句丽的态度。如果杨旷说“对,朕要雪耻,再征高句丽“——宇文化及就知道皇帝还是原来那个皇帝,还是要打高句丽,那右屯卫将军就还是最重要的武将。军费、粮草、兵员——都从他手里过。他的权力基础不动。
  
  如果杨旷说“不打了“——宇文化及就知道皇帝真的变了。变了就意味着战略重心转移。转移意味着右屯卫可能不再是最重要的。他的权力基础动摇。他需要提前布局。
  
  所以他在试。
  
  杨旷没有直接回答。他做了一件事——前世在审讯室里学过的:不回答对方的问题,反问。
  
  “宇文卿。你跟朕说雪耻。那朕问你——萨水之败,败在哪?“
  
  宇文化及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他来试探杨旷的态度,没想到杨旷反问他。
  
  “臣……以为,萨水之败,败在粮道被断、天时骤寒、且——“
  
  “且什么?“
  
  “且——分兵。“
  
  分兵。杨旷在心里记了一笔。宇文化及说“分兵“——这是在暗示萨水之败不是他宇文家的责任。宇文述管过粮道。如果败在粮道,那宇文述有责。但宇文化及加了一个“分兵“——意思是“不只是粮道的问题,还有战略决策的问题“。战略决策是杨广做的。
  
  他在把锅推回给杨广。
  
  杨旷没有怒。但他在演怒。
  
  他的脸沉了。呼吸慢了。手搁在案上,指节收紧了。
  
  宇文化及看见了。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了半寸——不是害怕,是条件反射。给“暴怒的皇帝“留出空间。杨广暴怒的时候会摔东西。宇文化及在准备应对。
  
  但杨旷没有摔东西。
  
  他沉默了十息。然后说了一句:“分兵——是朕下的令。“
  
  宇文化及的嘴张了一下。他没想到杨旷会认。杨广从来不认。
  
  “朕下的令。朕分了兵。朕让宇文述管粮道。萨水败了——朕的令,宇文述的粮道,朕的责任。“
  
  偏厅里安静了。宇文化及的脸上闪过一丝杨旷认不出的表情——不是恭维,不是恐惧。是困惑。他在重新计算。杨广认了。认了意味着什么?认了意味着杨广真的变了。变了——他的整个布局的基础动摇了。
  
  杨广是昏君的时候,宇文化及是“等待时机“的忠臣。
  
  杨广不是昏君了——宇文化及是什么?
  
  “陛下……圣明。“
  
  四个字。但这次他说得比从前慢了。慢了半拍。因为他在想。
  
  “宇文卿。你刚才说雪耻。朕不雪耻。“
  
  宇文化及的身体僵了一瞬。不雪耻。三个字。
  
  “朕不雪耻。朕记住。记住就够了。雪耻是打回去——打回去要死人。朕不想再死人了。“
  
  宇文化及看着杨旷。杨旷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还是演的。如果是演的,那杨旷还是在准备打高句丽,只是不在他面前说。如果是真的——
  
  他不知道。这就是杨旷要的效果。
  
  “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杨旷的声音平了。怒气收了。“你回去之后——右屯卫的整训,朕不干涉。但朕有一条——空饷。右屯卫有没有空饷,你自己查。查了报朕。别等朕去查。“
  
  宇文化及的脸变了。不多。但变了。
  
  他在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杨旷知道右屯卫有空饷?还是他在试探?
  
  他不知道。这是杨旷第二次让他不知道。
  
  “臣——回去即查。“
  
  “三天。三天后朕要数字。“
  
  “臣领旨。“
  
  他退了。退得稳。但杨旷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右脚先迈的。进来的时候左脚先迈的。换了脚。说明他的重心变了——进来时重心在前,是进攻姿态。出去时重心在后,是撤退姿态。
  
  他在撤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回去想。
  
  杨旷坐在偏厅里没动。
  
  这一场——他赢了吗?
  
  表面看:赢了。宇文化及试探高句丽态度,杨旷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认错+不雪耻)。宇文化及措手不及,退了。
  
  但杨旷知道——赢了表面不等于赢了里子。宇文化及回去之后会做两件事:一,重新评估杨广“变了“的程度。二,加速布局。因为如果杨广真的变了,他的“等完美时机“策略可能等不起了。
  
  他在逼宇文化及提前动。
  
  提前动的对手会犯错。犯错的对手好打。
  
  但也可能——提前动的对手比不动的时候更危险。
  
  殿外。天还亮。冬天的日头偏西了,但没落。光从偏厅的窗格子斜进来,在地上画了几个长方形的亮块。杨旷看着那些亮块。亮块在地上慢慢移。他看了几息。
  
  亮块移了半寸。时间在走。
  
  他站起来。走到偏厅角落的架子上。架子上有一卷卷轴——杨广的记忆告诉他,那是杨广年轻时的字。杨广二十岁写的。抄的一首诗。
  
  杨旷展开卷轴。
  
  杨广二十岁的字。年轻。锋利。笔画里全是力气——每一笔都往上挑,像要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来,放回架上。
  
  杨广二十岁的时候,字是往上飞的。杨广四十三岁的时候,字是往下压的。飞变成压——是一个人从“要“变成“握“的过程。
  
  杨旷拿起案上的笔。蘸墨。在一片空白纸头上写了两个字。
  
  “萨水。“
  
  他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字。
  
  不同于杨广的写法。杨广写“萨“字,最后一笔会往上挑。杨旷写“萨“字,最后一笔是横的——收住了。不飞。不压。平。
  
  萨水。他写下来了。不是诗,不是祭文,不是圣旨。就两个字。
  
  前世的团长说过一句话:“记不住的,写下来。写下来就不忘。不忘就不犯第二次。“
  
  他把纸折好。放进袖中。
  
  殿外。脚步声。轻的。陈丽华。
  
  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盏茶。放在他右手边——距离两寸。十天的默契。
  
  “陛下。宇文化及走了?“
  
  “走了。“
  
  “他的表情——“
  
  “稳。但换了脚。进来左脚先迈,出去右脚先迈。重心变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问“换了脚是什么意思“。她在记。
  
  “妾身给陛下沏了茶。今日的茶——比昨日浓。陛下今夜恐怕要熬夜。“
  
  “嗯。“
  
  她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陛下。杨暕那边——妾身安排了两个人。一个洒扫的,一个管灯烛的。“
  
  “嗯。“
  
  她走了。
  
  杨旷端起茶。喝了一口。浓的。苦的。烫的。
  
  他看了一眼袖中——那片折好的纸。“萨水“两个字在里面。
  
  外面。长安城的天要黑了。宇文化及的马从宫门出去,蹄声在朱雀大街上响。他回去要想。杨暕在东偏殿里坐着,也在想。
  
  两个在想的人。一个喝茶的人。
  
  茶还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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