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岁岁文学 > 我真不是昏君 > 第二十六章 · 杨林的棋

第二十六章 · 杨林的棋

  第二十六章 · 杨林的棋 (第1/2页)
  
  杨林是被头疼叫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疼——是宿醉的疼。像有人拿一根铜钉,从太阳穴钉进去,穿过脑子,从另一边出来。疼得他一睁眼就眯上了——天太亮。雪光从窗户纸上映进来,白晃晃的,像一面铜镜反着光刺他的眼。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但头疼不让——一跳一跳的,跟心跳同频。每跳一下,钉子就往里推一分。
  
  “王爷。“门外有人喊。是他的亲将,姓赵,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兵。“您醒了?“
  
  “嗯。“杨林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刮木頭——昨晚喝多了。酒喝多了嗓子就这样。声带被酒精泡肿了,振动的时候摩擦大,发出的声音就粗、就哑。
  
  “王爷,热水备好了。“
  
  “进来。“
  
  赵亲将推门进来。端着一盆热水,搭着一条巾帕。四十出头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左耳根到嘴角,笑起来疤就弯成一条蚯蚓。他侍候杨林洗了脸。热毛巾捂在脸上,蒸汽钻进毛孔,杨林长出了一口气。头疼好了一点——不是好了,是被热气压住了。像把钉子往回拔了一截,但钉子还在。
  
  “王爷。“赵亲将一边收拾毛巾一边说。“昨晚——是宫里的人送您回来的。“
  
  “宫里的人?“
  
  “是。一个姓陈的公公。说是陛下让送的。给您裹了披风,又叫马车,一直送到驿馆门口。“
  
  杨林的手停了一下。他摸了摸肩膀——肩膀上没有披风。披风在哪儿?他记起来了——昨晚在凉亭里,皇帝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了他身上。他后来被人扶上马车的时候,披风应该还在身上。但现在不在了。
  
  “披风呢?“
  
  “陈公公带走了。说是要还给陛下。“
  
  杨林愣了一下。
  
  带走了。还回去了。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手是粗糙的——打了一辈子棒的手,指关节肿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老泥。这双手握过囚龙棒,砍过人,签过军令状,也端过给皇帝的酒杯。昨晚——就是这双手端着酒杯,对皇帝说了一句话。
  
  “先帝没传错。你会是个好皇帝。“
  
  杨林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一拍不要紧——头疼又上来了,钉子又往里推了一截。他龇了一下牙。
  
  老了。真老了。老糊涂了。
  
  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那是皇帝——当今天子。他说“先帝没传错“——等于在说“我觉得先帝把皇位传给是对的“。这话本身不算大逆不道。但一个藩王、一个叔父、一个臣子——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话——逾矩了。你一个臣子,有什么资格评判先帝传位传得对不对?你是在夸皇帝,还是在替先帝盖章?
  
  但——说了就说了。
  
  杨林在心里掂了掂这句话的分量。不重。也不轻。不重是因为——他说的是心里话。他确实觉得先帝没传错。昨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轻是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说了真话“就后悔的人。他打了半辈子仗。战场上说错一句话会死人。但他说了——因为他觉得该说。该说的话就得说,不管后果。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会说这种话。他原本以为,昨晚跟皇帝喝酒,就是叙叙旧、问问军务、说几句场面话。没想到皇帝把话头一转,问到了那种地方——“朕以前是不是很混“。然后他就管不住嘴了。酒是温的,话是真的,嘴巴就松了。
  
  杨林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腿软,是身子还没完全醒。酒在身体里过了一夜,水分被蒸干了,血稠了,供不到腿上去。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血慢慢上来了,才松手。
  
  “王爷,今日有什么安排?“赵亲将问。
  
  “陛下呢?陛下今天做什么?“
  
  “回王爷。听说陛下一早就出了宫——去了城外的营地。看练兵。“
  
  “看练兵?“杨林的眼睛动了一下。“看谁的兵?“
  
  “萨水退下来的那些。八百人。说是陛下亲自在练。“
  
  八百人。
  
  杨林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头疼,是因为好奇。昨天在朝堂上他见过那八百人——站得还算齐,精气神比一般的溃兵好,但也就是“比溃兵好“而已。溃兵就是溃兵——败仗打过了,胆气泄了,魂丢了。八百个丢了魂的兵,能练成什么样?
  
  “备马。“杨林说。
  
  “王爷您不歇会儿?昨晚喝那么多——“
  
  “歇什么歇。“杨林已经在穿衣服了。他的手很快——老兵穿衣服快。不是因为利索,是因为习惯。在军营里几十年,每天天不亮就穿好甲——慢了就赶不上点卯。穿了几十年,身体记住了,手自己动,脑子不用管。
  
  “快去备马。朕要看——朕也要看。“
  
  “是。“
  
  赵亲将退出去了。杨林系好腰带,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铜镜模糊——驿馆的铜镜常年没人擦,氧化了,发暗。但能看见大概的样子:一个白胡子老头,眼袋浮肿,脸颊泛红——喝酒喝的,毛细血管扩张了,脸上就红。像猴子的屁股。杨林对自己苦笑了一下。
  
  半个时辰之后,杨林骑马出了城。
  
  他没带随从——只带了赵亲将一个人。也没穿官服,穿了一件旧的皮袍子。皮袍子是去年做的,穿着穿着就软了,软到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冬天穿皮袍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风。风一吹透,骨头缝就冷。六十七岁的骨头不比二十岁——冷了就疼,疼了就僵,僵了就不灵活。上了战场不灵活就是要命的事。
  
  两个人骑着马,从通化门出城,沿着渭水往东走。雪地里的路不好走——马蹄踩在雪上,打滑。赵亲将建议走慢一点。杨林没说话,夹了一下马肚子。马提速了,颠得他屁股疼。但他不在乎。他想快点看到——那八百个人。
  
  营地在一个叫“霸上“的地方。霸上是长安东边的台地,地势高,平坦,面水背山。汉高祖刘邦当年入关中,就是在霸上驻军,接受了秦王子婴的投降。从那以后,“霸上“就是一个有讲究的地方——驻军之地,屯兵之所。
  
  杨林没进营门。
  
  他绕到营地东边的一个小土丘上,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下来。树不大,但够挡人。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树根上,自己站在树后面,往营地里看。
  
  赵亲将也下了马,站在他后面。不说话——跟了杨林二十年的亲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营地里,八百个人正在练。
  
  杨林一看——愣住了。
  
  不是因为练得整齐。整齐不算什么——方阵也能练整齐。不是因为喊口号响亮。响亮也不算什么——新兵练三天也能喊响亮。他愣住的是——练的方式。
  
  不是方阵。不是大阵。不是正面推进。不是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的练法。
  
  是——五人一组。
  
  五个人。一个在前,拿长矛。两个在侧翼,拿短刀和盾。两个在后,一个拿弓,一个拿长矛。五个人站成一个不规则的阵型——前面尖,后面宽,像一只乌龟的壳,又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他们在练移动。
  
  前进。后退。左转。右转。不是一齐转——是五个人同时转向,像一只手在翻面。前面的人变成侧面的人,侧面的人变成后面的人。不管怎么转——永远有人面朝前方。永远有长矛在前。永远有弓箭在后。
  
  杨林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当了一辈子的兵。从十八岁跟着杨坚打仗,到现在六十七岁,打了快五十年。他见过所有的阵型——方阵、圆阵、锥形阵、雁形阵、钩形阵。但这些阵型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大。动辄几百人、几千人甚至几万人组成一个大阵,靠人数和冲击力碾压对手。
  
  但这种五人小队——不一样。
  
  五个人。小。灵活。不需要大的空间就能展开。不需要号令统一就能转向——五个人之间靠眼神、靠手势、靠默契配合。一个大阵转向要靠旗帜、号角、金鼓,传令一层一层传下去,慢,容易乱。五个人转向——一个眼神就够了。
  
  杨林在心里推演了一下这种小队的实战效果。
  
  敌人是骑兵。高句丽的骑兵。机动性极强。正面冲不动你的方阵——就绕侧翼。绕到侧面,从侧面冲。侧面薄了,阵就破了一道口子。口子一破,骑兵涌进来,阵就散了。萨水之战——三十万大军就是这么散的。方阵被骑兵冲散,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小疙瘩,然后被骑兵一个一个地围杀。
  
  但如果——每个小队都能独立作战呢?
  
  骑兵绕到侧翼——侧翼的两个人转过身来,盾在前、刀在后,正面朝向骑兵。后面的弓手放箭。前面的长矛手从另一侧包抄。五个人,不管骑兵从哪个方向来,都能在第一时间组成正面。
  
  你绕到哪——哪就是正面。
  
  杨林的呼吸急促了一点。他抓住老槐树的树枝——树枝上的雪被他抓下来了一把,凉的,化在手心里。他攥着雪,不觉得冷。他现在不觉得任何东西冷——他的血在烧。不是因为酒——酒早过了。是因为兴奋。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忽然看到一种他没见过的打法——像一只老猎狗忽然闻到了一种新的猎物味道。鼻子抽动,尾巴竖起来,浑身的毛都炸了。
  
  好。
  
  真的好。
  
  他继续看。
  
  看了大约一刻钟。看了前进、后退、转向。看了进攻——五个人,长矛手突前刺出,侧翼跟进,弓手在后面放箭掩护。看了防守——盾在前,长矛从盾缝里刺出,弓手在后面射。看了换位——前面的人受伤了倒下,后面的人补上去,无缝。四个人也能打。三个人也能打。只要还有两个人——一个持矛、一个持弓——就还能打。
  
  好。好。好。
  
  杨林在心里连说了三个好字。但他嘴上没说。他咬着牙——不是恨,是在忍。忍住不喊出来。他在树后面看,像一个老猎人看见后辈打猎打得好——想喊一声“好“,又怕惊了猎物。
  
  然后他看到了练兵的人。
  
  不是将军。不是校尉。是一个老兵。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宽肩膀。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各断了半截——不是整齐断的,是撕裂的,像被什么东西拽掉的。声音很哑——哑到像漏了风的风箱。他喊口令的时候嗓子在破音,像一面裂了缝的鼓,敲起来“咚咚“响,但带着杂音。
  
  但兵们听他的。
  
  八百个人。听他一个哑嗓子的人。不是因为他凶——他个子不高,不像凶人。不是因为他有威——他穿的是普通兵卒的布衣,没有甲,没有刀,腰间别着一根鞭子。但他的话一出口,八百个人就动。不是慢吞吞地动——是立刻动。像八百根手指连着同一根筋,筋一抽,手指就动。
  
  杨林眯起眼睛看这个老兵。
  
  他认出来了。
  
  昨天在朝堂上见过。皇帝点名带回来的那个斥候——叫什么来着?杨铁。对。杨铁。断了半截手指的杨铁。
  
  “那是谁?“他低声问赵亲将。
  
  赵亲将也看了半天了。“回王爷,看着面熟。好像是昨天在朝堂上——那个斥候。“
  
  “嗯。“
  
  杨林没再说话。他继续看。
  
  他看的不只是练兵——他看的是兵的状态。
  
  八百个人。半个月前还是溃兵。萨水败退回来的——丢了武器、丢了铠甲、丢了胆子的溃兵。杨林见过溃兵。他在萨水退回来的时候路过涿郡,涿郡的驿馆里塞满了溃兵——眼神涣散、手脚发抖、半夜惊醒嚎叫、白天坐在墙根下发呆。溃兵不是兵了。溃兵是碎了的人。碎了的人拼不回来——跟碎了的花瓶一样,拼了也是裂的。
  
  但这八百个人——不像碎的。
  
  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凯旋之师那种亮——凯旋的兵亮的是骄傲,是“老子打赢了“的亮。这八百个人的亮不一样。他们的亮是——“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的亮。是一种方向感。溃兵没有方向——不知道往哪走、为什么走、走了能怎样。但这八百个人有了方向。方向让眼睛亮。
  
  而且他们的动作快。不是那种操练出来的快——操练的快是机械的,是“练了一千遍,身体记住了“的快。他们的快是——有意识的快。不是手在动,脑子没动——是手在动,脑子也跟着动。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要快。不是“教官说快所以快“——是“我知道快了能活命“。
  
  杨林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百个溃兵。练成这样。多久?
  
  半个月。
  
  才半个月。
  
  杨林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他自己练兵——三千亲兵,练了十年。十年才练到“令行禁止“的程度。不是他笨,是练兵本来就这么慢。要教的东西太多了——站队、行军、扎营、攻城、守城、骑马、射箭、用刀、用矛、用盾。每一样都要练几千遍。练到身体记住——不需要脑子想,手就动了——才算会。这个过程,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但八百个溃兵——半个月——就练到了这个程度?
  
  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是不应该可能。
  
  那为什么可能?
  
  因为——他们不练全套。他们只练一样东西。
  
  五人小队配合。
  
  只练这个。不练站队,不练行军,不练扎营,不练攻城守城。就练——五个人怎么一起活着。
  
  这就像——杨林想了想——就像铸剑。一般铸剑,从头到尾全套工序——选矿、炼铁、锻打、淬火、磨刃、装柄、缠绳。一套下来三年。但如果你只铸剑刃——不选矿,不炼铁,买现成的铁料,直接锻打、淬火、磨刃——一个月就成。
  
  这八百个人练的就是“剑刃“。不练全套兵法,只练一样——配合。
  
  谁想出来的?
  
  杨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看不清——是在想。
  
  不可能是苏威。苏威是文臣,不懂兵。不可能是裴矩。裴矩更不懂。不可能是杨林自己的人——他的人没有这种练法。不可能是隋军里的任何一个将军——隋军的将军都是老一套,方阵、大阵、正面冲。
  
  难道是——
  
  杨林的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
  
  如果是陛下想出来的——那这个皇帝的军事才能……
  
  他没敢往下想。不是不敢——是太多了。脑子里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了。他得一个一个理清楚。
  
  他松开攥着雪的手。雪已经化了,手掌被冰得发红。他把手插进皮袍的袖筒里,暖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马走。
  
  “王爷?不进去看看?“赵亲将问。
  
  “不看了。“杨林翻身上马。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腿软了,是脑子在转。脑子转得太多的时候,身体的动作就慢了——血都供到脑子上去了,手脚供不上。
  
  “回府。“
  
  “是。“
  
  两个人骑马往回走。杨林的速度比来时慢了一半。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在想。他低着头,缩着脖子,两只手攥着缰绳,像个赶路的老农。赵亲将在旁边跟着,不敢打搅。跟了二十年的王爷,他认得这个姿势——王爷在想大事。想大事的时候别打搅。打搅了他也听不见。
  
  杨林在想什么?
  
  他在摆一盘棋。
  
  棋盘是——大隋的天下。
  
  以前这盘棋很简单。杨林看得很清楚——皇帝在上,昏庸。宇文家在右,势大。苏家在左,没落。各路藩王散在四方,看戏。天下大势是——皇帝越来越昏,宇文家越来越大,百姓越来越苦,反贼越来越多。棋局走向只有一个——死局。大隋死,宇文家代之,或者群雄并起,天下大乱。
  
  但现在——棋变了。
  
  皇帝变了。不再是昏君。变成了一个——会练兵、会用臣、会查案、会收拢人心的皇帝。而且变化的速度快得吓人。半个月——半个月前还是一个刚从萨水逃回来的败军之主,现在已经开了平价粮、用了苏威、查了宇文家、练了八百精兵、收了靠山王的心。
  
  这个速度——不像一个皇帝在学习。学习是慢的。学习要试错、要弯路、要时间。这个速度像——像一个人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执行。
  
  杨林想到了昨晚皇帝说的那个“梦“。
  
  梦。
  
  杨林不信鬼神。但他信人。他信眼前这个人。皇帝说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天下大乱,大隋三十八年而亡。杨林信了。不是信梦——是信说梦的人。因为说梦的人不像在说梦话——说梦话的人眼睛是飘的,皇帝的眼睛不飘。沉。稳。像一口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在木叶打造虫群科技树 情圣结局后我穿越了 修神外传仙界篇 韩娱之崛起 穿越者纵横动漫世界 不死武皇 妖龙古帝 残魄御天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杀手弃妃毒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