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 冷宫 (第1/2页)
杀完咸阳师爷和县令的第二天夜里,杨广的记忆来找他了。
不是他去找记忆,是记忆找他。白天杀人,杀了两个人,杀了之后心里不静,不静就睡不稳,睡不稳了脑子转,转到深处,杨广的东西浮上来了。
浮上来的是一扇门。
一扇很旧的门。门在宫里,但不在他去过的地方。偏僻,在太极宫西北角,靠着宫墙,墙外是荒地,荒地上长着草,草比人高。门是木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木,灰木受潮了,翘了,翘了就关不严,关不严就透风,风从缝里进去,吹到里面的人。
杨旷从梦里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但杨广知道。杨广的记忆里有这扇门,但锁着,不是门锁了是记忆锁了。杨广不想让他看到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但白天杀了人,杀了人脑子松了,松了锁就开了,开了记忆就出来了。
出来的是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双眼睛。眼睛在暗里,暗到看不见脸,只看见眼睛。眼睛亮的,不是灯照的,是她自己的,瞳孔里有一点光,光不是希望,是恨。恨到发光,像烧红的铁,铁在暗里看不见,但红了就看得见,红到发亮。
杨旷下了床。
陈丽华睡在里间,没醒。他没叫她,这是他一个人的事。他穿了布袍,趿了鞋,出了寝殿。
夜里的宫没有人。宫人睡在下房,侍卫在岗位,不在路上。路上只有杨旷一个人,他走在甬道上,脚步轻,鞋底踩在砖上没声。月光照着甬道,砖缝里有草,草在月光下是灰的,灰草灰砖,一路灰到头。
他走到了西北角。
门在。跟梦里一样。木门,旧,漆掉了,翘了,透风。门上挂了锁,锁是铜的,铜绿了,绿到发黑。锁挂着一个铁环,铁环锈了。
杨旷站在门前,站了五息。五息里杨广的记忆又来了一点,不多,够他知道门后面有人,那个人是杨广锁进去的。为什么锁,他还不完全知道,记忆还在散,散着还没聚拢。但够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该被锁着。
他没带钥匙。但他是皇帝,皇帝不需要钥匙。他转身走到岗位上的侍卫那儿,侍卫靠在墙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听到脚步声醒了,看到皇帝站在面前,吓了一跳,膝盖一软要跪。杨旷没让他跪,说了一句话:“冷宫的钥匙。“
侍卫愣了。“陛下,冷宫,冷宫里没住人。“
“钥匙。“
侍卫去了,回来了,手里一把铜钥匙,铜绿了,跟他手上的汗一样湿。杨旷接过来,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锁锈了,钥匙拧不动,他拧了两下,拧到第三下,“咔“一声,锁开了。铜锈掉了一片下来,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推门。门吱呀一声,声音在夜里格外大,大到像有人在哭。门推开了,里面黑,黑到看不见。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等眼睛适应。适应了三息,看到了。
偏殿不大,三步宽五步长。没灯,没炭,没床。地上铺了一张草席,席上坐了个人。
那个人盘腿坐着,背靠着墙,手搁在膝上。她穿了一件灰白的衣裳,不是宫装,是粗布的,旧了,洗到褪色,灰到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头发散着,垂到腰,没束,黑的发里掺了白,不是老的白,是营养不够的白,白的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小撮。脸看不清,暗到只看见轮廓。轮廓瘦,瘦到颧骨把脸撑成了三角形,下巴尖了,尖到像刀。
但她的眼睛亮。跟梦里一样,亮的,瞳孔里有一点光,光不是希望,是恨。
她看见杨旷了。
杨旷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去,照到她的脚上,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趾头蜷着,蜷是冷的,三月了夜里还冷,冷了蜷。她的手从膝上抬起来,不是要站起来,手抬起来摸向袖口。袖口里有东西,杨旷看见了,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的,硬的是铁,铁是短的,短的是刃。
她袖里藏了刃。
杨旷没退。退了她就跑了,跑了朕就找不到她了。他站在门口,没动,手垂在身侧,不挡不防。不是不想防,是不能防。防了她就知道他怕,怕了她就攻,攻了他就得还手,还手她就确认了他跟杨广一样,一样了就没救了。
“你是谁?“杨旷问。声音轻,轻到不像在问,像在说。
她没答。她的手还搁在袖口,手指碰着刃,碰着没拔出来。她在看他的脸。她认得这张脸。杨广的脸。
杨广来过。来过不止一次。来了做什么,杨旷的记忆不够完全,他只知道来了留下了痛。不是杨旷的痛,是她的。她的痛从杨广来,杨广来一次痛一次,痛完了锁上门走了,她在暗里忍着,忍到痛变成了恨,恨变成了光,光在瞳孔里亮着。
“朕是杨旷。“他说。不是杨广,是杨旷。他不知道她叫什么,杨广的记忆里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代号不是人用的,是东西用的。杨广没把她当人。
她的手从袖口抽出来了,但没拔刃。她攥着刃,刃在袖里,攥得指节发白。她的手白,白到能看见骨节,骨节把皮撑得发亮。她瘦了,瘦到只有骨和皮,皮包着骨,骨撑着皮,皮薄了骨就显了。
“你不是杨广。“她开口了。声音哑,哑得像锈铁碰锈铁,两年没跟人说过话的哑。“杨广不会叫杨旷。“
“朕不是杨广。朕叫杨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稳,稳不是因为不怕,是怕完了还要说。“杨广把你锁在这里,朕不知道他为什么锁。朕今天来了,不是来锁你,是来开门。“
她的眼睛变了。变了不是不恨了,是恨里多了一层,那层是疑。疑是“你在骗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