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章 · 论将 (第2/2页)
李世民盯着地图,半晌转头看向杨旷。少年那张方脸上没有恭维神色,只是很认真地发问。
“陛下,这些道理从何处学来?“
杨旷笑了一下,嘴角歪歪的,带几分自嘲。
“朕脑子里的。“
心里却翻涌起另一层东西。前世念了四年军校,在部队里磨了十年,沙漠里趴过,海里泡过,毒虫咬过,子弹从耳边擦过。那些东西不是看书看来的,是一刀一枪刻进骨头缝里的。如今要把这些刻痕揭下来,贴到另一个人身上去。
而这个人,将来会反。
杨旷垂眼。烛光映在瞳仁里,暗沉沉的。他不是没想过这层。教李世民兵法,等于磨亮一把刀。刀磨好了,知道往哪砍,也许砍的不是敌人,是自己。
但不教呢?不教,李世民就是个勇猛少年将,冲锋在前,谋略在后,将来被人算计死都不冤。不成材的用不了,成材的才用得住。他要的不是一把莽刀,是一柄好刀。
教。用了再防。防不住,认。
这笔账在心里算过无数回,每回算到这一步便停。往下没有答案,只有赌。
杨旷抬眼,少年还站在图前等下文。方脸被灯火映得半明半暗,一双鹰眼盯着他,没有急切,没有畏怯,只是等着。
好。这分沉得住气,就值得教。
他伸手在图上画了个圈,圈住潼关至洛阳之间。
“来,朕跟你讲讲什么叫以地制人。“
两人一坐一立,手指在图上来回划。杨旷讲到关键处偶尔叩案,李世民听到入神时无意识握紧刀柄。灯油添了两回,殿外天色已经全暗。
脚步声从殿门处传来,轻而碎,带着环佩碰击的细响。
陈丽华端着托盘进来。今日穿藕色窄袖衫,外罩一件半旧对襟褙子,发髻挽得素净,只一支银簪。面相端丽,眉目舒展,看人时嘴角总挂三分淡笑,不亲不疏。进门先扫一眼案上摊开的地图,又看了看杨旷发沉的腰和垫在腰后的手,面上不动声色。
“陛下该用些热茶,凉的伤胃。“
她将茶碗搁在案角,又给李世民添一盏。李世民接过,道谢。
陈丽华没走,站在杨旷身侧,听了一阵。杨旷正讲到粮道如何分兵护送,讲得兴起,手在图上点来点去。
“陛下教人比做人强。“
杨旷话头一顿,侧头看她。陈丽华端着空托盘,面带淡笑,声音不高不低。
“什么意思?“
“教人教得好,做人做不好。“她语调柔得像裹了层棉,“做人须留三分,教人却掏空。掏空了容易,收不回。“
杨旷看着她。她回看过来,眼底笑意温润,却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压着。他摸不透她是气还是不气。这女人越生气笑得越柔,这套他吃了三年亏,至今没完全惯过来。
“你是说朕教得太透了?“
“陛下说笑了。“她语调轻柔,像说一句家常闲话,“透了好。透了,人服。人服,便忠。忠,便好。“
说完也不等杨旷回话,转身便走。到门口停一步,没回头。
“不怕教,怕的是不用。用了才值。“
环佩声响渐远,殿门轻阖。
杨旷盯着那扇合拢的门,半晌没说话。李世民站在旁边握着茶碗,没作声,少年的耳朵什么都没漏听。
杨旷收回目光,低头看图。灯火映在地图朱墨之间,山川城池都笼一层昏黄。
“接着说。“
说得平淡,心里却把陈丽华那句话嚼了三遍。
不怕教,怕的是不用。用了才值。
卧槽。这女人比他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