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 备战 (第1/2页)
扬州城南,运河东岸,新辟出一块三十亩的空地,黄土压平,四周拉了木栅。这便是造船场。
裴矩到扬州那日,天刚放晴。春寒还没退尽,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的水汽贴着人脸沁进去,凉丝丝的。他站在船场入口,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木头味。新伐的松木、杉木、柏木,一垛一垛码在场东头,堆得比人高,比屋脊高,远远望去像一座座木头山。木料的切口渗着树脂,松脂的气味浓烈,混着河泥的腥气,混着铁钉的金属味,混着几百号人汗出的热气,搅成一团,扑面冲鼻。
场子里几百号匠人。斧子劈木的咚咚声,锯子拉木的嗤嗤声,锤子钉钉的当当声,交织成一片嘈杂又齐整的节奏。木屑飞溅,落在匠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脚面上,一层又一层,把人裹得像木头人。
船架已经搭起三座。
裴矩走到第一座船架前,抬头看。那船架倒扣在地上,肋骨一根根弯弯地翘着,从船底往两边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鲸鱼,肋骨朝天。匠人们管这些弯木叫“龙骨肋“,用的是整根杉木,拿蒸汽熏软,一点点掰弯,用绳索捆住定型,要七天才成一根。
三座船架,三只千石运粮船,同时开工。
“裴大人。“一个老匠人迎上来。这人五十出头,脸黑红,手掌粗大,指缝里全是木屑和树脂。他叫周大福,扬州造船的老把式,从十五岁学艺,造了四十年船。
“一只千石船,要多少木料?“裴矩问。
“松木六十根,杉木四十根,柏木二十根。“周大福张口便答,不假思索,“板材另算,钉子另算,桐油另算。一只船,木料加板材加铁料加油漆,造价约两千贯。“
“两个月能造几只?“
“三只。若加人手,四只。“周大福搓搓手上的木屑,“大人,这千石船不是战船,是运粮的。船身宽,吃水浅,不求快,求稳。海上风浪大,船身宽才压得住浪。“
裴矩点头。他不懂造船,但他懂得听懂行人的话。他又看了一眼那三座船架,转身往场子西头走。西头堆着木料,一座座木山在春日的薄雾里静默,像在等自己的命数。
与此同时,辽东。
杨林派的一千老兵,从幽州出发,沿辽西走廊,走了七天,抵达辽东城。
辽东城建在辽水东岸的一处高地上,城墙夯土筑成,四面开门,南门正对辽水渡口。城不大,方圆三里,守军原本三千,如今加到四千。城墙上有几段年久失修的,夯土剥落,露出里面的石头和草根。老兵们一到,头一件事便是修城墙。
运粮的车队跟在兵后头。幽州到辽东三百里,走的是新修的粮道。说是粮道,不过把原来的小路拓宽,能过两轮牛车,弯处能掉头。路上设了两个粮站,一站歇脚换牛,一站囤粮中转。
头一批粮草,三千石,运进辽东城的粮仓。
杨铁是在老兵抵达后第五天回来的。
他进偏殿的时候,满身尘土,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连日赶路没怎么睡。他行礼的动作利索,单手抱拳,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说。“杨旷坐在案后,手边一盏茶,已经凉了。
杨铁的禀报简短而密实。
“高句丽五万兵,分两处。三万在平壤城,日夜操练,阵法齐整。两万在辽水东岸,长城脚下,不操练。“
“不操练?“杨旷的手指停在案面上。
“不操练。“杨铁摇头,“那两万人在种地。“
种地。
杨旷愣了一息,然后缓缓靠回椅背。
两万兵种地。不是操练,不是攻城,是种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高句丽不急。不急攻。他们在准备长期驻扎。
“他们在长城脚下屯田。“杨旷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屯田了,便不急着打。等粮熟,等城墙修完,等水军练成。三年,五年,他们耗得起。“
“耗不起。“
声音从侧门传来。陈丽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端着一碗热汤,搁在杨旷案边。她今天穿一件鸦青色窄袖长衫,头发盘得紧实,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眉眼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高句丽比大隋小。“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辽东到平壤之间划了一下,“他们五万兵屯田,五万张嘴要吃粮。高句丽全国能出多少粮?撑死二十万石。五万兵吃一年,便是十五万石。剩五万石,养不活一国的百姓。“
她转过身,看着杨旷,笑意微微的,温温的。
“大隋不一样。大隋三十个州,每个州出五千石粮,便是十五万石。高句丽耗一年的粮,大隋半个月便能凑齐。长期对峙,耗的是国力,高句丽耗不起。“
杨旷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的那一下,轻飘飘的,但里头装的东西比满朝文武的奏章都重。她算的不只是钱粮,是两个国家的底子。大隋的地盘是高句丽的十倍,人口是二十倍,粮产是三十倍。这种体量的差距,不是五万兵能填平的。
“所以高句丽屯田,不是想耗,是不得不耗。“杨旷接过她递来的热汤,喝一口,“他们知道自己耗不起,才提前种粮。这不是准备打,是准备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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