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 辽水 (第2/2页)
那是另一个杨广。那个杨广带了百万人来,死了三十万回去。
他现在只带五百骑兵。轻装快进,没有辎重,没有浮桥,没有百万人。不一样。
“陛下。“赵诚从前头回来,“桥在前面,窄,一次只能过十骑。“
杨旷跟着往前走了一段。桥是辽东守军搭的,木头的,桩子打进河底,上头铺板。板子旧了,有的地方翘起来,有的地方断了用绳子绑着。水在桥下流得急,浪头打在桥桩上碎了,白沫子溅上来,溅到桥面上。
“过。“杨旷说。
骑兵一队一队过桥。每队十骑,马上桥的时候马蹄踩在桥板上,咚咚响,像敲鼓。桥晃,晃得人心发慌。有匹青马走到桥中间不走了,前蹄跺着板子,嘶叫。骑手拍了拍马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马才往前挪。
杨旷过了桥,站在对岸回头看。桥在水面上晃,桥下的水浑黄翻涌。他身后还有大半骑兵没过。
“陛下。“李世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杨旷转头。李世民站在河边,马缰拴在手腕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盯着辽水看。少年高瘦有力,方脸棱角分明,浓眉下头的眼睛锐得像鹰。秋风吹他的头发,散下来的发丝贴在脸侧,他伸手撩到耳后。
他盯着辽水看了三息。
“水急。“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秋天更急。急了渡船不安全。“
杨旷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在看地形。十六岁,站在河边看水流,不是看热闹,是在判断渡河的安全性。这本事不是天生的,是跟着他这些日子学出来的。行军的时候他让李世民看地形,每过一条河让他报水深水急,每过一道山让他说山势走向。看了几十条河几十座山,这小子慢慢看出门道来了。
“说对了。“杨旷说,“秋天水凉,掉下去不用淹死,冻也冻死。所以过桥要快,别在桥上磨蹭。“
李世民点头,翻身上马。
骑兵全部过桥用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骑过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西边天际线还剩一条暗红色的光,像一道伤口。
杨旷让人在辽水西岸扎营。营帐没搭,骑兵们裹着毡子靠在马背边睡。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人缩成一团。
他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看辽水。水声哗哗的,黑夜里看不见水,只听见声音。水声很大,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底翻滚。远处辽东城的烽烟灭了,灭了不是因为不急,是因为天黑看不见。但烽火台上的火还在烧,火光在暗夜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在地上。
杨旷把手拢在袖子里。冷。辽东的秋天比洛阳冷得多,比长安更冷。穿了三层衣裳,还是冷。
他想起前世在部队的时候,冬天拉练,零下二十度,背着四十斤的装备走三十公里。走完脚趾头没知觉,脱了鞋一看,脚趾头发紫。班长说,冻成这样还不坏死,算你命硬。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现在穿在一个皇帝的身体里,三十出头,坐在辽河边上,冷得发抖。
他笑了一下,自嘲地。卧槽,当皇帝也没比当兵舒服多少。
赵诚走过来,递了一块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咬不动。杨旷接过来塞进嘴里嚼,嚼了半天,就着冷风咽下去。
“赵诚。“
“在。“
“辽东城还有多远。“
“四十里。明天一早走,中午能到。“
“好。睡觉。明天有硬仗打。“
赵诚点头,走开了。
杨旷又坐了一会儿。辽水在黑夜里流着,不知道流了多少年,还要流多少年。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马边,裹着毡子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了一句话:辽东城,守住。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