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 (第1/2页)
雨水那天下了一整天的小雨。
沈千千早上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看见楼下那棵桂花树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每一片新冒出来的嫩叶上都挂着圆润的水珠,在灰白的天光里像无数枚被精心擦拭过的小镜子。枝丫之间的那些浅绿色凸起又比前几天舒展了一些,叶片已经从蜷缩的状态慢慢打开了,露出了清晰的轮廓——浅绿色的、边缘带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薄薄的一片覆在枝干上,像一层刚刚涂抹上去的水彩,还没有完全干透。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雨水一起浸透了整条街道,在行道树和墙面之间来回游走。
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那棵树才进屋。小年糕蹲在阳台门口等她,它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环境,每天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来回回地巡逻,偶尔在窗台上蹲着看楼下的行人,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摆着。沈千千进屋的时候它站起来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走到她的琴房门口蹲下,像在催她今天该开始练琴了。
她跟着它走进了琴房,坐下来掀开琴盖,手指搭上琴键的时候看着窗外阴雨绵绵的天色停了一下。雨天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没有平时那么亮,但那种灰白的、均匀的光把琴键的白色映得比在晴天下更柔和了一些。她想了想,手指落下去弹了一组很简单的和弦,像雨滴落在不同高低的水面上一样错落而有节律。她顺着那个思路往下走了几小节,旋律在她的手指间变得越来越清晰。不是一支完整的曲子,只是几段正在被她试探着抚平轮廓的旋律碎片,落在琴键上像一颗一颗还没来得及串联的珠子,在琴房的空气里暂时地亮着又暗着。她弹了大概半小时,停下来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刚才弹的那些加起来够不够写成一整首曲子,但她把它记在了谱纸上,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中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透下来的光比上午亮了一点。沈千千把午饭做好之后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雨停了。今天路滑,开车慢点。“对面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好。“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秒,然后锁了屏,抱着小年糕窝在沙发里,开了一部电影看到下午。小年糕的呼噜声有节奏地透过她大腿的布料传上来,她低头看着那团橘色毛球起伏的侧腹,伸手轻轻按了按它的脊背,它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蜷得更紧了。她在电影的配乐和小年糕的呼噜声之间慢慢眨着眼,窗外灰白的天光正缓慢地偏斜,从正午的位置挪到了午后更偏西的角度。
傍晚陆衍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新伞。深蓝色的伞面折得很整齐,他把伞放在玄关的伞架上的时候沈千千正在客厅里浇窗台上那盆绿萝,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把伞。新伞的塑料包装纸还没拆,在玄关的灯光下反着一小片透明的亮光。
“你买了新伞?“
“之前那把,上次下雨弄丢了。“他换了拖鞋走进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那盆正在被浇水的绿萝。水滴从叶片边缘滑落下来在窗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顺手把窗台上的水痕擦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指在窗台边缘擦过的时候几乎碰到了一起,他收回手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在傍晚的暮色里呈现一种干净的灰蓝色,远处有晚归的鸟群低低地飞过楼群之间的空隙。
“明天天气会晴。“他说。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他看了她一眼,手指在窗台边沿轻轻敲了两下,转身走回客厅了。沈千千站在窗台前面浇完了最后一点水,把喷壶放回原位,也跟进了客厅。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随着春天一起收缩过来的温暖把她与他的距离顺势收窄了一寸。
晚饭后沈千千把那几段今天写的旋律弹了一遍给他听。短的很,加起来大概不到三分钟,她弹完之后偏头看了一眼沙发方向。陆衍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小年糕蹲在他膝盖旁边,一人一猫在同一道客厅的灯光里保持着类似的专注姿态。她弹完之后陆衍想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中间那段,如果重复两次,会不会更好?“沈千千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段旋律重新弹了一遍,这次在同一个位置多走了一遍。末尾的余音在琴房里散开的时候她发现他说的果然对——那段旋律在重复之后变得更饱满了一些,像是一句需要被再说一次才能被完整记住的话。她在谱纸上做了标记,把他说的那个建议写在了旁边。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之间的日常里正在不断生长出来的某种新东西——他不再只是那个听完曲子说“好听“的人,他已经在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它们的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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