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灰墙失火 (第2/2页)
祁烈一把抓住他:“你现在出去,所有人都会看见你。”
“苏槐在那边。”
“你救不了整座仓库。”
“至少先把门打开。”
“然后呢?带着上百人一起逃?”
陆尘看着越来越高的火,喉咙发紧。
他知道祁烈说得对。现在最理智的选择,是沿泵房后面的排污渠离开灰墙。黑心还在,姐姐的芯片也在,只要逃出去,就有机会查清所有事。
仓库里的人和他没有血缘。
那些人甚至可能为了二百支抑制剂把他交出去。
可火是冲他来的。
“我不救他们,他们会死。”陆尘说。
“你去,也可能死。”
“我知道。”
“知道还去?”
陆尘的腿在抖。
他没有忽然变得不怕死。恰恰相反,仓库爆炸时,他连胃都在抽搐。他想起外墙上被吊死的人,想起井下数到二十五的孩子,也想起验证壳融化前那句无声的“快跑”。
每个人都让他跑。
他已经跑了太久。
“因为这是我带回来的。”陆尘按住怀里的黑心,“至少这一次,不能让别人替我付。”
他推开祁烈,冲出泵房。
祁烈没有开枪。
火已经烧穿仓库屋顶。灰墙居民围在外围,却被爆裂的滤芯和浓烟逼得无法靠近。陆尘用湿布蒙住口鼻,刚冲到侧门,便被人从旁边拽进阴影。
扳手抵住了他的下巴。
“陆尘?”
“是我。”
苏槐满脸烟灰,左臂还缠着井下受伤时的布条。确认是他后,她先松了口气,紧接着一拳砸在他胸口。
“你还知道回来?”
“沈砚呢?”
“带着三名猎队士兵从排污管出来了。人没死,正在西门等我们。”
“你怎么回来的?”
“井下有条旧供水线。”苏槐看了一眼火场,“我本来想去找你,铁穹的人先烧了仓库。”
“地下有多少人?”
“四十七个。苏野也在。”
陆尘心里一沉:“为什么把他送到这儿?”
“猎队搜隔离棚,医师怕他们带走感染者,就把人转了过来。”苏槐咬住后槽牙,“防火门被人从外面焊死了。”
“能切开吗?”
“要三分钟。”
“里面撑不了三分钟。”
“所以得有人把仓库北面的水阀打开。”苏槐指向火场另一侧,“阀门后能喷出备用冷却水,但猎队守着那里。”
陆尘探头看去。
两名士兵站在北墙边,枪口对着试图靠近的人。其中一个正是刚才从仓库撤出的放火者。
“祁烈知道是他们放的。”陆尘说。
“知道有什么用?枪在他们手里。”
“他没有抓我。”
苏槐看向泵房方向,祁烈已经不见了。
“你信他?”
“不信。”陆尘握紧撬棍,“但可以让他选一次。”
他捡起地上的空铁桶,用力扔向南侧油槽。
哐当一声,两名士兵同时转头。
苏槐贴着墙根冲向北阀。陆尘则从另一侧跑出,故意让火光照亮自己的脸。
“目标!”士兵立刻举枪,“陆尘在这里!”
第一发子弹打在他脚边。
陆尘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差点转身逃回阴影。他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踩着倒塌的木架跃过火沟。
“趴下!”
熟悉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陆尘没有思考,直接扑倒。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掠过头顶。守阀的士兵手腕中弹,步枪落地;另一人的肩甲被击穿,整个人撞上墙。
祁烈半跪在仓库屋顶,枪口冒着烟。
受伤士兵难以置信地抬头:“队长?”
“谁命令你们纵火?”祁烈问。
“净化指令——”
“净化规程第一条,先疏散平民。”
“顾议长说——”
砰!
祁烈一枪打碎他身旁的燃烧剂罐。
“我问的是,谁下令跳过疏散。”
两名士兵不敢再答。
苏槐已经冲到阀门边。锈死的转轮纹丝不动,她将扳手套上去,双脚蹬住墙面,用全身重量向下压。
“陆尘,别看戏!”
陆尘爬起来扑到阀旁,两人同时用力。
转轮发出刺耳摩擦声,终于转过半圈。
北墙上的冷却管一根接一根震动,浑浊水流从喷头涌出。火势被压低的瞬间,苏槐冲向地下避难室入口,用切割器烧开焊点。
陆尘守在她身后。
浓烟里不断有燃烧的木梁落下。一个居民认出了陆尘,愣了片刻,忽然指着他大喊:
“就是他!猎队找的就是他!”
越来越多人望过来。
有人惊恐,有人愤怒,也有人死死盯着陆尘怀里透出的暗金光。
“他把污染带回来了!”
“交出他,铁穹会给药!”
“先救人!”苏槐头也不回地吼道,“谁再废话,我先把谁塞火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
陆尘没有争辩。
那些目光比怪物的爪子更让他难受,因为他们说的并非全错。若不是他带回黑心,猎队不会来,仓库也不会烧。
咔嚓。
最后一处焊点断开。
防火门被里面的人撞开。浓烟涌出的同时,几个孩子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苏槐逆着人群钻进去,很快背出已经昏迷的苏野。
少年瘦得厉害,脖颈下方浮着细密黑纹,呼吸却还算平稳。
“走西门。”陆尘说。
苏槐背紧弟弟:“你呢?”
“帮剩下的人出来。”
“你要是跑,就别回头。”
“什么?”
“别回头看灰墙,也别想着哪天回来解释。”苏槐盯着他,“今天以后,他们不会再把你当自己人。”
陆尘看向那些从避难室逃出的居民。
一位老人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停,将一块湿布塞到他手里。
“捂住嘴。”
老人说完便走。
并非所有人都恨他。
可正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让陆尘胸口更堵。
仓库西墙突然爆开。
火浪将几名居民掀倒,屋顶的祁烈也被冲击逼退。陆尘爬起来时,看见顾明川的投影再次出现在广场上方。
“第三猎队违抗净化命令。”温和声音覆盖整座灰墙,“祁烈队长暂时解除职务。所有单位,回收遗物,控制相关人员。”
原本听从祁烈的士兵开始迟疑。
远处猎艇转动炮口,对准仓库。
沈砚的声音从西侧扩音柱里响起:
“还不走,等人家给你们添第二把火?”
老人不知怎么接管了聚落广播。
“陆尘,苏槐,西门排污渠。给你们两分钟。”
祁烈从屋顶跳下,一枪打碎猎艇的地面定位器。炮口偏转,***擦着仓库上空飞过,落进无人居住的废料场。
爆炸照亮半座灰墙。
陆尘扶起最后一名孩子,推给居民:“带他走!”
他转身追上苏槐。
两人穿过燃烧的街道,向西门奔去。祁烈没有跟来,只站在火光与士兵之间,一颗颗卸下自己护甲上的铁穹徽章。
灰墙的铁门越来越近。
陆尘以为他们能冲出去时,怀里的黑心突然停止跳动。
下一刻,苏槐猛地刹住脚。
西门前的火海里,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身上还套着灰墙巡守的焦黑制服,脊背被烧得弯曲,双臂却长到膝下。火焰舔过裂开的皮肤,露出里面一根根银白丝线。
那张脸已经被烧掉一半。
剩下的一半,属于今早搜查维修棚的老庞。
陆尘握紧撬棍:“他不是在广场吗?”
苏槐脸色发白:“我看见他被猎队带进仓库。”
异兽抬起头。
它没有扑向离它更近的苏槐,也没有看她背上的苏野。
它只盯着陆尘。
焦黑喉咙里挤出嘶哑人声。
“陆……尘……”
陆尘后退半步。
老庞裂开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动。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