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心的选择 (第2/2页)
“那是它希望你找到的。”祁烈提醒，“你看到的每一段记忆，可能都是它挑选出来的。”
陆尘看着黑心。
祁烈说得没错。
它让他看见陆衡，让他听见陆岚，又带他走进一座座与过去有关的设施。它每次都只给出半个答案，然后用另一半引着他继续向前。
像诱饵。
也像求救。
“先关起来。”苏槐语气放缓了一点，“只是暂时分开。等关闭信标，再决定拿不拿回来。”
陆尘点了点头。
他走向隔离舱。
舱门开启，里面铺着一层银灰色缓冲材料。陆尘抬起手，想将黑心放进去。
就在黑心接近舱门的一刻，苏野突然在维护床上坐了起来。
“不要！”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是十六岁少年的声音，而是许多人同时发出的重叠低语。
“不能分开。”
苏槐立刻转身：“苏野？”
少年挣断腕部的固定带，从维护床上翻落。他的动作不算快，却透着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僵硬。
七号伸出机械臂，试图将他重新固定。
苏野抬手按在机械臂上。
银白光芒沿他的手掌扩散。
七号的动作停住。
“接收到网络指令。”
“医疗维护权限被覆盖。”
苏野抬起脸。
那层银光已占据整双眼睛。
“B-8必须完成锚定。”
他一步步走向陆尘。
苏槐挡在弟弟面前：“苏野，看看我。”
少年没有停。
“我是姐姐。”
“苏槐。”
苏野准确叫出她的名字，语气却没有任何感情。
“你是共生体S-19的主要记忆对象。”
“我不是问你这些。”苏槐伸出手，“小时候你偷我的水票，藏在哪儿？”
少年停顿了一瞬。
“床下。”
“错了。你藏在沈婆婆家的鸡窝里，害我被啄了三口。”
苏野的眉头轻轻皱起。
眼中的银光闪烁了一下。
“姐……”
这一个字，终于有了属于他的声音。
苏槐立刻向前。
可就在她伸手的刹那，黑心骤然重重一跳。
咚！
苏野眼中的银光重新稳定。
他抬起手，一股无形脉冲向外扩散。
苏槐首当其冲。
她的身体被推得向后撞上维护舱，手中的扳手脱手落地。额角擦过舱门边缘，立刻失去平衡。
“苏槐！”
陆尘下意识抓紧黑心。
那颗心脏仿佛感受到他的恐惧，底部银线同时扬起。
暗金色光芒覆盖医疗区。
时间在陆尘眼中慢了下来。
他看见苏槐还未落地，看见祁烈正伸手去扶，看见沈砚从雨衣下抽出一枚控制器，也看见苏野身后的墙壁裂开一道细缝。
黑心在等待。
等待他的念头。
保护她。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银白丝线全部射向苏槐。
陆尘脸色骤变：“不！”
丝线已经缠住苏槐的手腕和腰部，将她从即将撞击的方向拉开。
她没有撞上地面。
却被巨大的拉力带向陆尘。
两人之间，正隔着一张金属维护床。
“停下！”陆尘喊道。
黑心没有停。
它只理解“保护”，却不理解怎样保护。
苏槐被银线拽着撞向床架。祁烈扑过去试图截住她，却被第二道脉冲推开。
眼看苏槐就要撞上金属边缘，陆尘没有思考，直接挡在前面。
砰！
苏槐撞进他怀里。
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陆尘后背贴上冰冷地板，胸口一阵发闷。苏槐被他护在身前，暂时没有摔伤，手腕却被银线勒出一圈深红痕迹。
更糟的是，那些银线还在收紧。
“松开她！”陆尘抓住银线用力向外扯。
黑心跳得越来越快。
咚！咚！咚！
它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陆尘先要求保护苏槐，现在又要它停止。
冲突的指令让暗金纹路变得混乱。
苏槐疼得脸色发白，仍用另一只手抓住陆尘衣领：“别用手扯，先把心放开！”
陆尘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死死握着黑心。
他松开五指。
黑心没有落地。
它悬在两人上方，银线仍连着陆尘掌心。
“它不听我的。”陆尘说。
“那就让它听一次！”
苏槐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一巴掌抽在陆尘脸上。
啪！
声音清脆。
陆尘被打得偏过头。
脑海里那些不属于他的杂乱记忆短暂停顿。父亲、姐姐、白色手术室和井底无数声音，一瞬间全都远去。
只剩苏槐真实的呼吸。
“看着我。”她说道。
陆尘转回脸。
“你是谁？”
“陆尘。”
“不是B-8？”
“不是。”
“这颗心是谁的？”
陆尘望着悬在眼前的黑心。
“不是我的。”
“那就让它松开。”
陆尘没有再用手拉扯银线。
他看着那颗心，第一次不是请求，也不是依靠，而是用尽力气压下脑中所有慌乱念头。
“放开她。”
黑心仍在跳动。
“我说，放开她。”
这一次，声音不大，却没有颤抖。
咚。
心跳慢了下来。
缠住苏槐的银线逐根松开，缩回黑膜底部。最后一根离开她手腕时，黑心表面的暗金光芒也随之熄灭。
它落在地上。
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陆尘没有立刻去捡。
他先扶起苏槐，检查她的手腕。
“能动吗？”
苏槐转了转手：“暂时没断。”
“对不起。”
“你说过这三个字以后，通常还会再闯一次祸。”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尘看着地上的黑心。
“以前我以为它在帮我。”
“现在呢？”
“它确实在帮。”
他停顿片刻。
“可它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黑心选择保护苏槐，却险些伤害她。
它选择带陆尘寻找姐姐，却也在不断夺走陆尘的自我。它也许没有恶意，可一件不理解生命的东西，越是认真执行“保护”，反而越危险。
这比单纯的怪物更让人害怕。
怪物只会追逐猎物。
黑心却会听从愿望。
然后将愿望变成另一个模样。
苏槐弯腰捡起扳手，走到苏野面前。
少年还站在那里，眼中的银光却已褪去大半。刚才黑心平静以后，控制他的远程信号也随之减弱。
“姐……”他茫然地叫了一声。
苏槐没有打他，只将他抱进怀里。
“闭嘴，睡觉。”
苏野靠在姐姐肩上，很快失去力气。
祁烈重新将他放回维护舱。
沈砚则走向黑心，从雨衣口袋里取出一只密封袋，把它装了进去。
这一次，黑心没有抵抗。
“隔离舱还能用吗？”陆尘问。
七号回答：“可以。”
沈砚将密封袋放入隔离舱。
厚重舱门缓缓闭合，铅复合层一层层落下。黑心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屏幕上的匹配率终于停止上升。
百分之九十六点零三。
数秒后，数字第一次下降。
百分之九十六点零二。
陆尘胸口那种始终存在的第二重心跳，也随之消失。
他本该松一口气。
可真正安静下来以后，反而觉得身体里少了某样东西。
不是力量。
更像一个一直陪他说话，却从未真正开口的影子。
“舍不得？”沈砚问。
陆尘摇头：“害怕。”
“怕它？”
“怕我自己。”
老人看着他。
陆尘抬起右手。
刚才黑心攻击苏槐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她。可在脉冲爆发的那一瞬，他还感受到另一种隐藏得更深的情绪。
他不希望任何人把苏槐带走。
哪怕是苏槐自己选择离开。
黑心放大的，也许不只是愿望。
还有人最不愿承认的占有、恐惧与自私。
“如果它把我想的所有事情都变成真的，”陆尘轻声说，“那我可能比井下那些怪物更危险。”
“会怕这件事，说明你暂时还不是怪物。”沈砚说道。
“暂时？”
“人变成怪物，不是从长出鳞片和爪子开始。”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
沈砚看了一眼维护舱里的苏野，又看向被关入隔离层的黑心。
“从他觉得自己的愿望，比别人的选择更重要开始。”
陆尘没有说话。
祁烈已经重新打开净化站地图。
“匹配速度只是减缓，没有停止。我们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关闭信标。”
地图上，通往地下运输廊的路线重新亮起。
七号转动履带，为众人打开医疗区后门。
冷风从门后涌出，带来潮湿泥土和植物腐烂的味道。
黑暗中，一片枝叶摩擦声缓缓靠近。
苏槐背起重新昏睡的苏野：“不是说植物通常动得很慢吗？”
沈砚盯着门后的黑暗。
“通常。”
一根手臂粗细的藤蔓从门内探出，顶端没有叶片，只有一枚尚未开放的白色花苞。
花苞在灯下缓缓张开。
花瓣中央，露出一只人类的眼睛。
那只眼睛先看沈砚，又看陆尘，最后停在封存黑心的隔离舱上。
净化站深处响起无数枝叶移动的声音。
七号红灯急促闪烁。
“生态处理区样本已苏醒。”
“检测到指令源。”
陆尘立刻问：“什么指令？”
机器将一段刚接收到的信息投射在墙上。
信息来自第七观测井。
内容只有一句话。
“带B-8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