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人的枪 (第1/2页)
咚。
地底的心跳再次响起时,盐碱地向上鼓了一下。
不是错觉。
陆尘清楚地看见,距离他不到三米的一块盐壳先是缓缓隆起,随后裂成数十块。浑浊盐水从裂隙里涌出,带着一串细密气泡。
咚。
第二声心跳传来。
更多裂纹朝风塔群蔓延。数十座废弃风塔随之震颤,塔身传出的回声连成一片,像荒原深处有一口沉睡多年的巨钟,正在被人缓慢敲响。
“离开盐层!”沈砚厉声喝道,“往输电塔方向走!”
“检修口在北边。”祁烈说。
“现在过去,正好站在它头顶!”
“谁的头顶?”
沈砚没有回答,拖着受伤的左腿向东侧高地跑去。
祁烈只犹豫了一瞬,便抓住隔离舱前端的拖绳:“先按他说的走。”
陆尘跟着拉起另一侧。
隔离舱在盐壳上滑动,底部发出低沉摩擦声。七号载着苏野与阿蜢紧随其后,苏槐一只手扶住弟弟,另一只手紧握扳手。
四十七只夜行者仍伏在风塔之间。
它们没有追逐众人,也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黑心。每一只都收拢翼膜,将没有眼睛的头颅贴向地面。
像在倾听。
又像在等待。
“它们知道下面是什么。”陆尘喘着气说。
“所以才不跑。”沈砚头也不回。
“这算什么理由?”
“有些东西遇见危险会逃,有些会躲,还有些会留下来迎接。”
“迎接谁?”
老人仍然没有回答。
这一次,陆尘没有继续追问。
沈砚每次沉默,都代表答案比眼前的危险更加麻烦。若换成以前,他或许会被这种不安拖住脚步。现在他只盯着沈砚落脚的位置,避开那些正在渗水的裂缝。
先活着离开盐碱地。
答案不会自己长腿逃掉。
地底心跳越来越快。
咚。
咚。
咚。
七号忽然发出警报。
“检测到地层大规模位移。”
“当前区域稳定性下降。”
苏槐问:“多久会塌?”
“无法计算。”
“那你说个能听懂的。”
“快跑。”
苏槐怔了一下:“你学得挺快。”
众人加快速度。
距离东侧高地只剩百余米时,最前方的盐壳突然向下塌陷。沈砚急忙停步,身体却因惯性向前倾倒。
陆尘松开拖绳,扑过去抓住老人的雨衣。
盐壳在沈砚脚前裂开。
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横贯荒原,冷风从地下涌上来,带着潮湿腥气。陆尘趴在裂缝边缘,隐约看见下方有银白色光芒闪过。
不是矿石。
是一根粗得惊人的丝线。
它埋在地底,表面覆盖暗红组织,每一次收缩,整片盐碱地都会随之震动。
咚。
丝线向上鼓动。
陆尘眼前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灰白天空下,一颗燃烧的天体划过云层。无数银白丝线从大地深处升起,像一片向天空伸展的森林。
有人站在旧观测井前,举起一支枪。
枪响以后,天上的火光改变了方向。
画面骤然消失。
陆尘手臂一软,沈砚险些滑进裂缝。祁烈赶来抓住老人的另一条手臂,三人同时用力,将他拖回地面。
“你看见了?”沈砚坐在盐壳上,盯着陆尘。
陆尘喘着气:“一颗陨星。”
老人眼神暗了下来。
“还有什么?”
“一支枪。”
沈砚搭在伤腿上的手缓缓收紧。
“谁拿着枪?”
“没看清。”
陆尘撒了谎。
画面虽然短暂,他却看见了持枪者的侧脸。
年轻、冷漠,左腿完好。
那个人是沈砚。
“走。”老人撑着地面起身,“裂缝还会扩大。”
“刚才那是什么记忆?”
“地层里的星蚀组织受到黑匣影响,把残留信息送进了你的脑子。”
“为什么记忆里有你?”
“你都说没看清,怎么知道是我?”
沈砚绕过陆尘,继续向高地走去。
陆尘没有拆穿。
老人知道他在撒谎。
他也知道老人知道。
他们像隔着一张布满裂缝的玻璃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把那层玻璃打碎。
身后传来沉闷崩塌声。
盐碱地裂成数块。
一座风塔向左倾斜,巨大的残破叶片撞上相邻塔身。纠缠在塔上的夜行者纷纷升空,却没有飞远,而是在裂隙上方盘旋。
地底那根银白丝线完全暴露出来。
它不像某种生物的血管,更像一条埋藏在地层中的根。表面不断浮现人脸般的轮廓,每一张脸出现后,都会朝第七观测井所在的南方转去。
苏野在七号背上醒来。
少年转头望向裂隙,眼中的淡银光芒再次浮现。
“它们在拉门。”
苏槐握住他的手:“什么门?”
“天上的门。”
沈砚猛地回头:“谁告诉你的?”
苏野看向他。
“你。”
老人脸色骤然变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很久以前。”
“他那时还没出生。”苏槐提醒。
“我知道。”
沈砚走到苏野面前,双手按住少年的肩膀:“你看见的是哪一段记忆?”
苏野眼里的银光不断晃动。
“白色房间……很多人……你们说,信标能在天上开一道门。”
“还有谁?”
“陆尘的父亲。”
陆尘立即靠近:“他说了什么?”
苏野的瞳孔突然收缩。
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
那是陆衡。
低沉,疲惫,带着陆尘已经快要忘记的沙哑。
“我们不是在引导它。”
“我们是在邀请它。”
沈砚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苏野眼中的银光消失,身体软倒在姐姐怀里。
七号随即提示:“患者神经负担上升,建议避免继续接收群体记忆。”
苏槐将弟弟重新固定好,转头看向沈砚。
“他说的邀请,是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回答。
苏槐提起扳手,挡在老人面前。
“这次别拿活着出去搪塞。苏野正在替你们三十七年前做过的事情受苦,我有资格知道。”
祁烈也停了下来。
“原始信标究竟是什么?”
沈砚看着围住自己的几个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嘲讽,只有某种深深的疲惫。
“现在倒像一支队伍了。”
苏槐冷声道:“我们不是你的队伍。”
“所以才会问这些。真正的队伍只服从命令,不会一直追着负责人讨答案。”
祁烈眼神微冷:“这话是在说谁?”
“谁不高兴就是谁。”
盐碱地再次震动。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先到高地。那里有一座检修哨,我们能休息十分钟。”
“然后你会说?”陆尘问。
老人停顿片刻。
“说能让你们继续走下去的部分。”
“又是一半?”
“有些真相一次全告诉你,你未必还能分清该恨谁。”
陆尘看着他:“那应该由我决定。”
沈砚与他对视了几秒。
“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这是夸我?”
“不,是提醒我自己小心。”
众人越过最后一片盐壳,踏上东侧高地。
地面由盐泥变成黑褐色岩石,七号的履带终于不再下陷。半山坡处果然有一座废弃检修哨,外墙只剩一半,屋顶却还算完整。
祁烈检查完周围,没有发现近期活动痕迹。
隔离舱被拖进最深处。
离开盐碱地后,黑心重新安静下来。陆尘的匹配率也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五点九一,暂时没有继续上升。
苏槐给苏野补充了水,又检查阿蜢的状态。
阿蜢仍在昏睡,右手牢牢攥着空白记忆片。那只被星蚀组织补全的小指正在慢慢缩短,皮肤下的银线也逐渐褪色。
或许真正属于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回来。
祁烈在哨所入口警戒。
沈砚独自坐在破墙旁,从雨衣内取出转轮枪。
枪身很旧,木质握柄布满细小划痕。第七观测井里,他用这把枪终结了保留孩子记忆的异变体,也用它救过陆尘。
老人打开弹轮。
里面只剩两颗子弹。
他取出其中一颗,用衣角缓慢擦拭。
陆尘走到他面前:“就是这支枪?”
沈砚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
“我在地层记忆里看见的枪。”
老人低头看着武器。
“你看错了。”
“握柄上有七道划痕,枪管前端缺了一块。”
陆尘指向转轮枪。
两处都与画面里一样。
“我没有看错。”
沈砚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将弹轮推回枪身。
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检修哨内回荡。
“这把枪原本不是武器。”他说,“它是原始信标的手动启动器。”
祁烈从入口转过头。
苏槐也停止整理药品。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支旧枪上。
陆尘问:“启动器为什么做成枪?”
“旧世界不是所有东西都比现在聪明。”沈砚看着枪身,“项目最初由军方提供设备。他们习惯把选择权做成扳机,觉得这样更直接。”
“扣下扳机,会发生什么?”
“发射一枚带有坐标信息的引导弹。信标捕捉引导信号,再把位置发送给外层观测网。”
“外层是什么?”
“灾变前,我们在近地轨道布置的七颗观测器。”
陆尘想起画面中改变方向的天外火光。
“你开过枪。”
“开过。”
“在哪里?”
“第七观测井。”
“什么时候?”
“坠星之前。”
检修哨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沈砚终于承认了。
他不只是灾变后的幸存者,也不只是一个知道旧世界秘密的老人。
他亲手启动过信标。
“你们发现了那颗陨星?”陆尘问。
“最初只是发现了一组异常信号。”沈砚说道,“它来自月球背面,频率与人类神经电信号极为接近。项目组认为,那可能是一种尚未被认识的宇宙生命。”
“所以你们回应了它?”
“第一次只是发送普通无线电信号,没有结果。后来有人发现,地球上某些实验培养组织会对那组信号产生反应。”
苏槐看向苏野:“星蚀组织?”
“那时还没有这个名字。我们称它为适应性细胞。”
“从哪里来的?”
沈砚沉默下来。
陆尘立即追问:“那些细胞不是陨星带来的?”
“不是。”
“那是谁制造的?”
“这就是我不能说的部分。”
陆尘向前一步:“你刚承认自己启动信标,现在又不肯说细胞来源?”
“因为这两件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启动信标是我的罪。”沈砚抬起浑浊的左眼,“制造那些东西,是另一群人的罪。我可以承认自己做过什么,却不能拿没有完整证据的猜测替别人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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