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禁土回声 (第2/2页)
苏槐先检查苏野。
少年仍在呼吸,额头被撞出一块红痕,除此以外没有明显受伤。
祁烈推开变形的矿笼门。
“出去。上面的东西会追下来。”
井底是一条低矮运输廊。
两侧墙壁嵌着旧矿灯,每盏灯都罩着厚厚铁网。矿车轨道从众人脚下延伸,最后没入前方黑暗。
沈砚点亮一支冷光棒。
光线照亮墙上的字。
坠星禁土一号矿坑。
非作业人员禁止入内。
陆尘走出矿笼,脚刚踩上轨道,前方便传来一声轻响。
嗒。
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矿车。
众人同时停住。
嗒。
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来自身后。
陆尘回头。
矿笼仍空着,升降井里也没有东西下来。
沈砚的神情却比面对那些怪物时更加紧张。
“绑绳子。”他说。
祁烈问:“为什么?”
“回声廊到了。”
老人从矿笼应急箱里取出一卷细绳,一端绑住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祁烈。
祁烈再将绳索传给苏槐。
最后一端落到陆尘手里。
“每个人间隔两米。”沈砚说,“绳上打结。陆尘一个,苏槐两个,祁烈三个,我四个。”
“用来看谁掉队?”陆尘问。
“不只。”
沈砚打好最后四个绳结,握进左手。
“待会儿无论听见谁说话,都先摸绳结。”
“声音会模仿,绳结不会。”
苏槐看了一眼老人:“既然你知道方法,上次为什么还丢了一条腿?”
沈砚沉默片刻。
“因为绳子另一端的人,让我亲手解开了结。”
“谁?”
“我的女儿。”
陆尘第一次听见沈砚提起家人。
老人没有再解释,率先走入回声廊。
走廊比普通矿道更加狭窄。岩壁里夹着大片银白矿物,冷光棒的光照上去,不会反射,反而像被吸收。
众人的脚步声也很奇怪。
踩下第一步,只会响一次。
第二步却会从前方传来三四道回声。
越往里走,回声越多。
很快,矿道里像有几十个人正在和他们一起前进。
嗒。
嗒嗒。
嗒嗒嗒。
陆尘握着绳索,摸到自己那一个绳结。
前面是苏槐。
再往前是祁烈与沈砚。
没有人掉队。
“阿尘。”
陆岚的声音突然从右侧岩壁里传出。
陆尘脚步一停。
绳子前方立即被拉紧。
苏槐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摸结。”
陆尘摸了摸手中的绳结。
一个。
自己的位置没变。
“阿尘,我在这里。”
陆岚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更近。
像她正隔着一层薄薄石壁,与陆尘并肩行走。
“那扇门上的不是我。”
“真正的我在矿坑里面。”
陆尘没有回答。
他继续向前。
岩壁里的陆岚也跟着移动。
“你小时候怕黑,每晚都要抓住我的衣角。”
陆尘握紧绳索。
“父亲走后,你连续七天躲在旧水箱后面,等他回来。”
“第八天,是我把你从那里拖出去的。”
这些都是真的。
却不代表说话的人是陆岚。
网络知道。
黑心也知道。
“她还说什么?”苏槐忽然问。
“让我去矿坑里找她。”
“那你信吗?”
“不信。”
“声音怎么在抖?”
“矿道冷。”
“这里二十七度。”
“那就是累。”
苏槐没有拆穿。
她只是将绳索往前拉了一下,让陆尘能更清楚地感觉到那两个代表她的绳结。
又走出几十米,前方的沈砚忽然停住。
黑暗中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爸爸。”
陆尘看见老人的肩膀轻轻一颤。
“爸爸,我这次没有松开绳子。”
“你回头看看我。”
沈砚没有回头。
他的左手死死握着四个绳结,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女孩继续说道:
“腿好疼。”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下面了。”
沈砚闭了闭眼:“假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救我。”
“你怕关闭信标以后,项目数据会被埋掉。”
“你选了那些资料。”
“没有选我。”
老人呼吸变得急促。
陆尘第一次看见沈砚如此狼狈。
这道声音没有编造虚假的指控。
它说的,可能全是真的。
回声不需要让人相信它是谁。
只需要找到那个人最不愿面对的事情。
“沈砚。”陆尘叫道。
老人没有回应。
“摸绳结。”
“我知道。”
“几个?”
“四个。”
“再说一次。”
沈砚握紧绳索。
“四个。”
小女孩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爸爸,你摸错了。”
“明明只有三个。”
沈砚低头看向手心。
四个绳结仍在那里。
可其中最后一个正在缓慢变软,像被什么东西从绳索内部吞掉。
四个变成了三个。
老人脸色骤变。
“绳子也被影响了。”
祁烈立即抬手:“所有人停下,重新确认位置。”
“沈砚四个。”陆尘说道。
“祁烈三个。”
“苏槐两个。”
无人回答。
陆尘心里一沉。
“苏槐?”
绳索前方传来她平静的声音。
“两个。”
太远了。
明明只隔着两米,声音却像从矿道尽头传来。
陆尘拉了拉绳索。
前方有人回拉了一下。
一次。
按照他们没有说出口的习惯,苏槐通常会回拉两次。
“你不是苏槐。”陆尘说道。
黑暗里的声音停住。
片刻后,那个“苏槐”笑了一声。
“你学会怀疑了。”
陆尘握紧撬棍:“怀疑也能救命。”
这是原大纲里本该属于他们的对话。
可此刻从假苏槐嘴里说出来,只让人后背发冷。
陆尘没有顺着绳索向前,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他闭上眼。
不用声音。
也不看绳结。
去感受地面。
苏槐背着苏野,重量比其他人更大。她每次落脚,左侧盐泥或灰尘都会留下更深痕迹。
矿道地面没有盐泥,却有细碎矿渣。
陆尘蹲下摸索。
左前方有一道较深鞋印。
方向并非顺着矿道向前。
而是转向了右侧。
苏槐已经被引进岔路。
“祁烈!”陆尘喊道,“切断绳子!”
“为什么?”
“回声在用绳索带我们走错路!”
祁烈抽刀割断自己与沈砚之间的连接。
陆尘也切断手中绳索,顺着那道较深脚印追向右侧黑暗。
“陆尘!”沈砚在后方喊道,“别分开!”
“苏槐已经分开了!”
“那也可能是假脚印!”
“所以你们留在原地!”
陆尘跑进岔路。
没走几步,周围所有声音忽然消失。
没有脚步。
没有回声。
也没有身后同伴的呼喊。
前方出现一盏微弱蓝光。
像陆岚曾在第二十章大纲中留下的求救灯。
陆尘停住脚。
灯下站着苏槐。
她背上仍背着苏野,手里握着扳手,正低头检查自己腰间断开的细绳。
“先别过来。”她说道。
“为什么?”
“证明你是陆尘。”
“怎么证明?”
“说一件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事。”
陆尘想了想:“你九岁时掉进灰墙废水沟,是我把你拉上来的。”
苏槐皱眉:“那件事水务组的人都知道。”
“你上来以后把我推下去了。”
“也有人看见。”
“你后来哭了。”
苏槐的脸色一冷:“我没哭。”
“所以你是真的。”
陆尘松了口气。
假的苏槐会从记忆中寻找最符合逻辑的答案,不会因为一句不愿承认的小事立刻恼火。
苏槐走过来,抬手就给了他肩膀一下。
“谁让你追过来的?”
“你不见了。”
“沈砚说了,听见声音不能分开。”
“我不是听声音,是看脚印。”
“脚印就一定不会骗人?”
“至少这次没骗。”
苏槐还想说什么,背上的苏野忽然抬起头。
少年紧闭着眼,嘴里却发出陆岚的声音。
“蓝玻璃珠。”
陆尘和苏槐同时安静。
那是一个没有出现在黑心记忆里的秘密。
父亲失踪后的第一个冬天,陆岚曾带陆尘爬上灰墙旧水塔,在最高层的铁缝里藏了一枚蓝色玻璃珠。
她告诉陆尘,如果有一天两个人走散了,谁先回家,谁就去把珠子取出来,放在维修棚门口。
这件事只有姐弟二人知道。
陆尘从未告诉苏槐。
黑心也没有接触过那段记忆。
至少在陆尘见过的记录里没有。
苏野仍闭着眼。
陆岚的声音再次从他口中传出:
“阿尘。”
“玻璃珠还在水塔上。”
“因为我还没有回家。”
陆尘走到苏野面前:“你在哪里?”
少年的手缓缓抬起,指向矿道更深处。
“沿着蓝灯走。”
“那里有什么?”
“第一条主矿脉。”
“还有呢?”
苏野的嘴角渗出一缕银白液体。
苏槐立即扶住弟弟的脸:“苏野,醒过来。”
陆岚的声音没有停止。
“别相信沈砚画的矿坑地图。”
“他当年从这里带出去的,不只是自己的一条腿。”
“他还带走了一颗心。”
陆尘呼吸一滞:“什么心?”
远处蓝灯突然熄灭。
黑暗中,响起沈砚的声音。
“陆尘,别往前走!”
声音很急。
矿道后方也同时传来沈砚的呼喊。
一前一后。
完全相同。
苏槐重新握紧扳手:“哪个是真的?”
陆尘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地面。
矿渣上出现了两排新鲜脚印。
一排从后方追来。
另一排则从矿坑深处走出。
两排脚印大小、磨损和步幅完全一致。
都是沈砚的右脚。
左边却没有正常鞋印。
只有一道金属支架拖过地面的浅痕。
两个沈砚,都有同样的伤腿。
前方黑暗里,老人再次开口:
“你姐姐没有留下蓝玻璃珠。”
“那是回声制造的诱饵。”
后方的沈砚却说道:
“珠子是真的。”
“但说出这件事的不是陆岚。”
陆尘握住撬棍:“那是谁?”
两道声音同时沉默。
矿坑深处,那盏熄灭的蓝灯再次亮起。
灯光下,摆着一只被岩石压住的旧录音器。
录音器正在自行播放。
少女时期的陆岚蹲在水塔上,笑着对身旁那个瘦小男孩说道:
“阿尘,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把珠子拿走。”
画面里的年幼陆尘点了点头。
可在姐弟二人的身后,还站着第三个人。
那人没有进入陆尘的记忆。
他穿着沈砚年轻时的旧项目制服,左腿完好,手中捧着一颗银灰色心脏。
年轻的沈砚看着姐弟二人,将右手食指放到嘴边。
“别告诉陆衡。”
他说。
“这段记忆,要留给矿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