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往恨无穷 (第2/2页)
此后他亦不曾多说什么。但当天晚上,厨房便收到一道口谕,道沈月奴若是想去厨房做菜,随时可去,所有食材器具,皆由她任意调配使用,不可为难拦阻。
自此,厨房的风言风语,冷嘲热讽遂休,王府内亦再无人敢就此事说一言半语。
现在想来,说她的那些话,谢临渊也是听到过的吧。他得了一个适宜时机,亦确定她有烹调天分,便给她光明正大的撑腰。
不如此,也不会有今日宫中的尚食局红人,司膳女史沈清嘉。
她理当感激于他的。
如若没有后来的事。
侍奉谢临渊那些年,她付出的不只是心力,还有感情。
她隐隐约约也知道,她是作为谢临渊的“身边人”而被培养的。
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并不真切知道。
由于谢临渊的“独宠”,其余侍女、家人都有意远离着她,也不会有其他人特地告诉她,“身边人”的真正含义,和需要忌讳的事。
事实上,她若真想稳妥地将这“身边人”的位置坐下去,最需要讨好的,应是谢临渊的母亲,如今主掌王府内宅生杀大权的陆夫人。
至于王府内宅的这些仆佣婢女,能笼络便须笼络,这是以备与将来的郡王妃抗衡。
她当然没那么大野望,打算与未来的郡王妃分庭抗礼,所谓的“抗衡”,也就是防着郡王妃看不顺眼,找个由头将她逐出府去,那便再做不得这身边人了。
是自保之策。
可这些,谢临渊一样都没有教过她。
是的,他教过她琴棋书画,甚至经史子集,但就是没有教过她,内宅的生存之道。
她在内宅,因着他说不上是有心还是无意的疏忽,事务上精明,人事上糊涂了这么多年。
也许,这本就是他所要的,一个心思纯粹、毫无杂念的“身边人”。
方能给予他这些年的内院宁静。
但至终,陆夫人的一纸逐令发出时,她成了临川王府的一个笑话。
陆夫人甚至并没有避着他。沈清嘉原本以为,陆夫人就算要发落她,也该是趁着他外出,不在王府时才动手。
毕竟这些年来他何等宠爱她,府内人人有目共睹。他只要在府,必然便让她在侧陪侍。
即便陆夫人是他的亲生母亲,也要看他三分面子吧?
但结果不是。
她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个冬日的午后。雪后的阳光无比刺眼,照进门来。
她正侍奉他食用一道梅花汤饼,是她自前人手记上得来,又加以改良的馔食配方。
这说起来只是一道汤饼,寻常已极。但汤是以两年长成的老鸡、园内刚挖的冬笋、以及火腿在灶上以小火煨了一宿,而后以汤勺撇去其上的浮油,汤色澄清可照见人影。
而后下入的面片是以面粉和少许檀香末擀成的薄片,她特地去街上的银坊,寻得匠人定制了梅花型的银模子,用以刻制五出之型的面片。
她特地用了黝黑釉质的汤碗来盛。面片下入汤中,似朵朵白梅花临水绽开,又飘于溪涧上。
看着也很有意境。
入口更是温热熨帖,鲜美却不会油腻。
谢临渊只尝了一口,便抬眼望着她笑了一下,方才继续举箸用膳。
他们早有默契,这一笑便是他的言谢了。
她也不多言,自去收拾案头的茶具,见案头砚池里墨痕已干,又坐下加水,再为他磨一会墨。
墨色浓匀,午后晴好。她发了怔,忽然觉着,若能一世这般,也是好的。
谢临渊之母陆夫人便是这时进来的。
听得脚步声橐橐响起,排闼直入,沈清嘉有些诧异,研墨的手顿了一顿。
她发觉谢临渊正举着箸的修长手掌,亦滑了一滑。
但他随即若无其事,继续吃饭。
谢临渊的书房、卧室,向来须仆人道报,层层传递,方能进来。哪怕陆夫人,亦从未这般造次过。
她已抬眼望见是陆夫人身影,立即起身跪下,行奴婢问安的大礼。
陆夫人早已望见室内情景,此刻却只当没她这个人存在,径直去上座坐了。
谢临渊用完梅花汤饼,此刻沈清嘉既然跪着,夫人未许可便不能起身,自无法去接他手中空碗,便得他自己起身收拾了。
他起身,轻描淡写将碗箸放在桌子上,向母亲施了一礼,不闻喜怒地道:“不知何事惊动娘,令您这般急急赶来孩儿书房?”
陆夫人筹算早定,瞥了一眼地下跪着的沈清嘉,一开口声音便又冷又硬:
“渊儿可知,你舅父新年里升了余杭转运使,不日便将南来。”
谢临渊眼中闪出精光,答道:“舅父向来极富才略,如此连升三级,可见朝廷重视。”
陆夫人细观他神情,不动声色地道:
“他此次赴任,特地带了希怡同来。你们自幼定亲,婚事也该办了。我与他写书商议过了,婚期就在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