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2/2页)
她听着自己的打算被顾琮这般清楚干脆地说出来,心里反倒似乎,不那么堵得慌了。
顾姨娘什么没有经过见过。顾姨娘一年见过的女子,怕比她一世还多。
顾琮叹了口气,以团扇遮了面,道:“别的先不说了,你就先留在我这里打杂罢。”
说是打杂,却也没有什么大事,其实就是让她自个看着,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
但有一点,不许她往前头去——也就是不许去姑娘们见客的地方。也不许在客人跟前抛头露面,连端茶倒水、上菜走动都不许。
旁边的女使婆子们瞧着,都有些啧啧称奇:顾琮这是发了什么善心了,竟似要把她圈在屋里,当个宝贝养着不成?
唯独她还不懂,也没有力气去想那么多。
那些日子,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睡到日上三竿。
直到快中午了,方才慢悠悠地起床。
像是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失眠、辗转反侧,舟车奔波的忧虑,尽数补回来。
至于睡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厨房找吃的。
春风楼的厨房也是要预备酒宴的大厨房,厨师都是汴京数一数二拿得出手的有名师傅。午间人多手杂,要上的酒菜和膳食多得很,她便也时不时地帮手切个菜,备个料。
除此之外,春风楼虽大,她也并不到别的地方去。
一来二去的,厨房里反成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自中午起床,再到晌午,及晚膳前后,她都在厨房内帮忙,待得晚膳上过了,厨房这一日的忙碌已经差不多,她才和厨师、伙夫们一起用完膳,回屋自睡。
然后一觉黑甜,醒来又是中午。
做了吃,累了睡。一天天的,日子便算这么过下去。
这作息倒与她如今在尚食局时的差不多。
渐渐地,便有些名声传了出来。
“顾姑娘那新来的侄女,端的一手好绝活。调的汤水,做的点心,宴席上人人都爱吃,还有人特地来打听,是哪个师傅做的?说是竟比京中最好的果子铺,做得还好些。”
这是常负责跑前头上菜的小贾说的。
“可不是,前些儿人手不够,陆员外家千金满月宴那桌,鱼脍便是她斫的——那刀工,鱼肉片得比雪花还薄,比水晶还洁净三分。陆夫人还问我们是不是来了新厨子。”
这是负责拌凉菜的厨工王三说的。
就连掌勺的大厨师吴师傅,素来挑剔得很,也摸着下巴上三缕山羊胡髯,叹息地道:“元娘子……可惜是个女的!”
若不是女的,他定要收作徒弟,将一身本事相传,也能指望这个徒弟打响自己的名头。
但女孩儿看着既是身娇肉贵,又是顾姑娘的亲侄女,将来这一大所春风楼,怕是都是她的,也就未必看得起掌勺这个行当了。
其实顾琮倒没说过她是自己的亲眷,但也许旁人问,她含糊说过是故旧的女儿,一来二去便传成了顾琮的亲侄女。
且日日这般地由她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来管束她,这般待遇,楼内再没第二个。难怪人要疑她是至亲侄女。
吴师傅虽然这般说,但搁不住她一心向学,又勤快,不知不觉半年间,已从他那里掏摸了好多平生的绝学去。
因着总是在灶头厨内忙活,接触的菜色又多,免不了时常试菜——这可不似当年在临川王府,厨房分给她们这些下人侍女吃的菜都是薄的,淡的,这里都当是自己人,哪怕是试菜,给的分量也是足足的,油色也是亮亮的。
“元娘子,你来看看,这炖猪蹄的火候如何?够不够软烂?”说着,已是一大勺子松软香烂的猪蹄,带着葱花直送到了她脸面前。
她方才细嚼慢咽,道:“不错,很好,下次炖的时候再加些豆蔻就更香。”另一碗满满撒着红枣、核桃的蜂蜜桂花酪已送到了她跟前。
跑堂的小郑带着哭腔道:“元姑娘,你也帮我尝尝,改进改进。楼内的陆英姑娘这几天身上懒,不想动弹,就想吃口甜的,可送过去的都摔了四五回,不是说瞧着腻,就是嫌咬不动。你给看看,想个法子。”
她听得“懒意动弹”,便明白了大半。陆英这名字她如今已听过不少次数了,知道那是如今楼中最红的姑娘,连顾姨娘也要让她三分。
她立刻伸手推着,防着这一碗再整个直倒到她嘴里来,一叠声地道:“我就试一口……”
一口过后,对着小郑期待的眼神,她细细地道:“你这红枣核桃加得太多,显堆砌了,入口便嫌太实,消化不动。若她嫌腻,那么她要的必然就不是纯甜的,蜂蜜加酥酪,成了甜上加甜了,你不若将蜂蜜改成乌梅子熬成的酱浇上去,那便是酸酸甜甜,想来她就吃得下去了。”
如此这般,整日被众人视作救命菩萨一般投喂,有些变化是无声无息的,但效果呈现时,却很明显。
那便是她的腰身一天天地变粗了,脸盘子也是一日比一日珠圆玉润。
有一日她对着菱花镜,瞧着自己红红白白的脸色,圆圆润润的面庞,竟有些认不出来自己。
这气色,似乎有点太好;这身材,似乎也颇富贵了。
不过,管他呢。比之以往宵衣旰食,衣不解带的日子,如今她只觉得,能吃能睡是福。
她只笑了一声,便将镜子丢了开去,继续地去厨房帮工,琢磨菜色里的新意了。
顾琮是隔了大半年才再度接见她的。
见她的第一眼,顾琮连素来妩媚的秋水眼都唬得瞪圆了,先是一愣,而后先是揉了揉眼睛,再便是揉了揉老一阵子额角。
再以后,便只顾叹气。
她不知何事引得顾姨娘如此闷闷不乐。心想难道是嫌她了?可她这半年,并没有白吃白住,如今厨房内,她已算半个台柱了。
半晌,顾琮才平复心情,道:“我的姑娘,你做什么总能给我天大的惊喜——哦不,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