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2/2页)
临川郡王谢临渊奉诏入京承嗣一事,而今京中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好事的更编出了多少传奇话本来,在勾栏曲巷里说的唱的皆有,也是仿古说今的意思。
明珠听得“临川王”三字,便如霹雳轰顶,惊得呆了。皆因谢临渊以往虽在她家来过,却不曾提过真实身份,只说是谢大官人,人都当他只是个外地来的有钱财主,却不知他便是当今的临川王。
杨简此刻亦想通了其中利害,却多是想着沈清嘉,打圆场道:“这位小娘子,此事因临川王殿下而起,他既说了会负责到底,自会将这位女史完好无损地治好了送回宫里去,你就不必多虑,临川王的声誉,在下可以担保。”
他说到最后一句,却是加重了语气,眼睛却是瞧着谢临渊说的。谢临渊如何不懂其意,他是借势警告自己,若沈清嘉没能治好,或落下什么后遗症,春风楼虽然没那么大本事,可他杨简可是会盯着此事不放的。
他轻哼了一声,瞥了卫淇一眼,卫淇立刻自明珠手中半抢半拿过那装着点心的蓝布包袱,又塞过名刺到明珠手中,作揖打躬地道:“小娘子放心,这个是本虞侯的名刺,小可姓卫名淇,有事可持此来临川王府询问。”
又顺势再塞了一张在杨简手里。
皇宫自然不是人人都能进得,但宫外仍有临川王府,卫淇也时常往返其间,传话带东西都不在话下。
明珠得了这张名刺在手里,又有杨简保证,才多少安心些。不然顾琮问起来时,难道她回元姑娘一大早被砸了脚,又被人用一辆车子装了去,不知下落?
谢临渊却又似不经意地道:“小娘子,元娘子很喜欢这家的点心么?”
他口中的“元娘子”三字,却是咬得特别重。
明珠也未在意,只是顺着应道:“是啊!每次来,不是方记,便是郭记,顾娘子总要叫人买上一包带去的。”
唯有沈清嘉听得“元娘子”三字,脑中已是一声轰然巨响。
谢临渊竟还记得,从前的那个她姓元,名元月奴。
马车粼粼向前滚动,车内锦毡铺地,座垫靠背皆蓬松柔软无比,还有一炉沉香正燃着,香气清雅,令人心神宁定。
谢临渊极小心地将她抱上去,便像抱着一蓬轻盈的羽毛,唯恐吹口气大了,她便会飞走似的。沈清嘉只能看到他面上凝重的神情,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动作幅度,整个人便已经稳稳当当地靠在靠垫上。
只这一瞬,她便恍惚又重回了从前,帷帘落下,这里便自成一片锦绣堆,温柔乡。
错金古鼎三足炉内散出的袅袅香雾,便是谢临渊从前最喜的龙脑香。时下流行合香,更有诸般如花蕊夫人、雪中春信、鹅梨帐中香之类的合香大行其道,连宫中亦不免其俗。但谢临渊曾对她说,他只喜欢龙脑一味单用,冬日清冽如晨雪,夏日则清凉觉两腋风生。
那时在书房,她曾多次亲手为他的瑞鹤炉,以龙脑香小心打出篆字。炉内香灰渐落,户外初雪新晴,这香气曾安慰了她无数的遐想与等待,陪伴过她无数次的日落与天明。
但在如今的沈清嘉看来,这香也是谢临渊理智冷静性格的一个写照——他焚香,原只为醒神之用。
想来他在京中,坐着这辆马车来回奔赴于道时,无论在春风楼,又或是宫禁中,都未尝片刻失去过清醒吧。
失神的,从来都只有他人。
她想到今日足下受伤一事的缘起,神情立即冷了下来。
她当年尽了温柔小心伏侍,自问无半点纰漏,他都可说弃就弃,陆瑛那般的性子,要作要闹,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不知为何,今日那盆砸在她脚前的牡丹花,与多年前床帷之内,谢临渊腰间那条刺绣着牡丹碧叶的衣带,忽然在记忆中重合在一处。
本来浮现心头的一两丝惘然,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车内充斥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今日之事,无论如何到得此刻,算是谢临渊帮了她,若论常情,她理该道谢陪话,何况谢临渊地位远尊于她。
但她自上车便一声儿不出,恍如车厢内的一切,连同谢临渊这个人,都化作了透明空气。
意外的是,谢临渊似乎也并未在意。他面上神情一直极为凝重,却也没有一直盯着她看,倒更像是在沉思什么事情。
谢临渊既不曾发问,更省了她还要想由头敷衍他,最好不过。沈清嘉索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车身有节奏的晃动中,她忽然听得谢临渊开口,淡淡地道:“你很喜欢果子甜食么?”
她才要顺口应“是”,蓦然醒觉,当年谢临渊也曾给她带过果子回府,立刻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硬邦邦地回答道:“不喜欢!”
话刚出口,旋又后悔:手边蓝布包袱里,明明正是一盒顾琮特地送给她的果子。若说她不喜欢,明珠为何又要巴巴地赶上来送她?岂不又得花心思巧言辩解掩饰。
是,她如今连对谢临渊多应酬两句话,也嫌要费自己工夫心思。
到底不比从前了,沈清嘉一念及此,只觉惘然。从前她可是恨不得十分心思往他身上用,若能与他多说一句话,那可是求之不得。
大约是她语气实在异常,顶撞得也颇狠了些,谢临渊的目光便向她投了过来。
沈清嘉把心一横,闭上眼睛。
她已不是往日任打任骂的奴婢,大不了赶她下车。她正好乐得自去寻医。
若非为了躲杨简和接下来的官司,她本来并不想和他同车。
也许是龙脑香也在谢临渊身上发挥了作用。他似也平静了不少,不再如起初见到她时,那般若有所失。
只听得他平稳地道:“你既不喜欢,这一匣果子转送孤可好?”
沈清嘉又觉得热血涌上头:当然不能送他。那里面的樱桃煎、玫瑰酥饼、栗子糕,每一块都咬过尝过,是顾琮的心意,更是她为数不多能留存的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