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玉佩上的地图 (第2/2页)
这让他的心微微提了起来。这枚玉佩与其说是信物,不如说是一把钥匙——地图只是其一,它能感应方位,更像一件活的东西。
黄昏时分,他来到了地图上那个圆点的位置。泠溪在这里拐了一道弯,绕过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在石壁的另一侧冲出一小片浅滩。浅滩上落满了枯叶,一棵老榕树斜斜地长在溪边,树根有一半裸露在水面上方,粗大的板根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林青鸾在榕树前面站定了。玉佩发热得更明显了,几乎有点烫。他低头一看——玉面上的地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显出来,像水渍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泠溪的支流、山脊的走向、一道他没见过的山隘,正一条一条地浮现在玉面上。那些新显出来的部分在他眼前逐渐延伸,最终在玉佩的右下方汇成了一块新的区域。那片区域最深处刻着三个细小的字——“镇魔城“。
林青鸾捏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镇魔城不在任何官道地图上,这个名字他只在一本书里见过,很小的时候在侯府书房偷翻过一本《北境边防杂录》,里面有一页写了一句:“镇魔城,在苍梧山以西三百里,有旧墟,今废。“当时他只当是随便翻到的野史,没往心里去。现在他娘用玉佩刻出了这三个字。
老榕树的板根下面有一块石头,被落叶盖了大半。林青鸾蹲下来拨开落叶——石头上刻着一道符,跟他眉心上那道几乎一样,也是用某种暗红的东西画出来的。符印刻得很深,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弱的温热。石板底下是空的。他用锈铁短刀撬开了那块石板,石板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洞,里面放着一只青瓷瓶。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鸾儿,往西走三百里。娘在镇魔城等你。“
林青鸾蹲在溪边,手里捧着那只瓷瓶,愣了很久。风吹过泠溪的水面,拂得水面起了一层皱,也吹动了他垂落在额前的头发。他低头看着纸条上那几行字,他娘的字,比信上写的那封信笔画更轻,像是在极小的纸上用力控制着手劲。每一个字都小得细密,但依然能辨认出那种偏软的笔法。
他站起来,把瓷瓶揣进怀里。现在他怀里的东西又多了一件,紧贴着玉佩、绸帕、锈铁短刀和那块已经吃完的油纸包。他低头看看衣襟下摆被瓷瓶撑出的一小块凸起,感觉身上挂的东西像一个杂货铺。
镇魔城。三百里。
他在溪边坐下来,借着最后一点暮色把玉佩放在膝盖上重新看了一遍。地图最右下方的那片新显出来的区域上,除了“镇魔城“三个字,还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从那道山隘向北延伸,越过苍梧山脉的一条支脉,标记着一个极小的“北“字。北边是神荒。
他娘留的地图,通向了镇魔城,而镇魔城的北方,是神荒。
溪水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他坐在老榕树的板根上,手里攥着那枚温热的青鸾玉佩。风吹过石壁上的青苔,吹过泠溪的水面,吹过他衣襟上那只青瓷瓶的边沿,发出极轻极低的呜呜声。像有人在不远处哼着一首没词的歌。
“娘,“他轻声说,“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溪水自顾自地流着,榕树的枯叶偶尔落下一片,飘在水面上打着转往下游去。他低头看了看左臂,那根青线已经从肩膀蔓延到了后背的中段,隔着衣裳能摸到一片微微发热的皮肤。青鸾心经在走,他走得越快,它也长得越快。现在他的左半身已经完全通了,气魄也在松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朝着西方看了一眼。苍梧山的山脊在落日里是深紫色的,连绵的山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三百里外,镇魔城。他娘的玉佩、他娘的瓷瓶、他娘的地图——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迈开了步子,朝着西边的山路走去。泠溪在他身后渐渐远了,水声越来越淡,最后被风吹散在暮色里。他摸着胸前的玉佩,那点温热隔着几层布传到他掌心里,像一盏小小的灯,替他在越来越暗的山路上照着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