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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香主献身

  第一章 香主献身 (第1/2页)
  
  世人烧香,神佛接香。一炉香烧起来,烧的东西各不一样:有人求的是家门平安、仕途顺遂,有人盼的是离别经年的故人能早归故里,还有人什么都不求,就点一注冷香,压一压心口翻涌的躁气,换个半晌的清净。
  
  三十三重天里,数藏香苑地界最是清闲,偏偏它挨着天界边界的骨罗川,凡界青城一下雨,湿冷的水汽顺着界缝往天上漫,骨罗川先跟着落雨。雨气沉,把藏香苑常年飘着的香意都压得抬不起头,连带着骨罗川周遭的禁制都跟着弱了几分。这事搁旁人眼里不算什么,却愁坏了藏香苑的香主楚霄毅。
  
  冷雨斜斜打进来,顺着窗棂落在他玄色袍角,洇开一团深暗的湿痕,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半分没有挪步避雨的意思。指尖扫过案边散落的香屑,那是归魂香受了天界禁制侵蚀,散出来的残魂碎意——再晚半刻,凡界青阳城下压在灵脉里的上百条往生怨魂就要冲破封印,到时候满城血流成河,谁都救不回来。
  
  “三只不知死活的雀儿,也敢动我的人?”
  
  她话音落得轻,指节在案上只敲了三下,窗外暗沉沉的雨幕里,当即就掉下来三块沾着鎏金碎甲的残牌。方才还隐在云头拦着炉火烧香的三个仙侍,连一声痛呼都没发出来,就被楚霄毅从蓬莱阙带出来的缚仙索锁了灵元,直接扔去了凡间最苦的砺魂渊受罚。
  
  缚仙索是蓬莱阙的至寒器物,绞着灵元的时候连仙骨都能冻出裂痕。楚霄毅没半分留情,锁完了抬手就扔,把人直接丢去了凡间最可怖的砺魂渊,那地方的噬魂风刮上半刻,金仙都得脱层皮。
  
  处理完这些,她才转身回了祭殿。
  
  腰间的龙纹暖玉晃了晃,玉身浸着诛仙台三千年的冷冽霜气,唯独玉核还藏着点温。他俯身摘下来的时候,指腹刚碰上去就觉得暖意在经脉里窜,稍一运力,玉里封的灵液就渗了出来,一滴滴落在铜香炉的空座上。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灵液就沿着炉身漫开,渐渐凝出了古铜炉的雏形,缠枝莲纹顺着炉壁一点点爬出来,炉腹里忽然腾起一缕本命龙火,火舌温温地裹住了归魂香那点快要散掉的香魂,稳稳当当托住了。楚霄毅见稳了,才重新闭了眼打坐。
  
  旁人修几辈子都未必能制住的香魂,到她手里就服帖得很,也难怪藏香苑上下都服他这个香主。
  
  香烧了很久,香灰积了长长三节,歪歪地要倒,他坐在蒲团上动都没动。
  
  直到殿门被轻轻推开,下属放轻了脚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香主,刚收到消息,下界青阳城有户人家断了香火,跟咱们藏香苑的契已经接不上了。”
  
  楚霄毅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眼。视线扫过面前摆得满满的砚台,没去看旁边站着的下属,手指在扶手上慢悠悠点了几下,末了才放下手,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听得人后背一凉:
  
  “哦?看来这户人家,是要跟上天作对啊。”
  
  杜听寒弓着腰,声音压得像檐下蹭过的风,吐字轻得生怕惊落案头浮香:
  
  “香主,要不咱上去劝劝这户人家?劝成了,旁人指不定还念您一份善心。”
  
  楚霄毅斜眼扫过去,玄色衣摆上的香灰簌簌掉了几粒,正落在杜听寒靴尖。
  
  “杜听寒,你近来这套人情算盘打得是越发响了,”她语气里没半分波澜,听不出嗔怒,倒透着点凉薄的通透,“这种攒出来的善心,根里全是虚的,能存得住半分真意?”
  
  杜听寒腰弯得更低了些,鼻尖几乎要撞上廊下悬着的铜铃,脸上挤出个苦笑:“我这不是全为香主思量嘛,您要是不乐意,咱不去便是了。”
  
  楚霄毅没接话,收了打坐的调息功诀,指尖捏起三炷归魂香,指腹蹭过香身磨得发亮的纹路,躬身三揖,手腕一沉就把香稳稳妥妥插进了炉里。香灰受了余温,扑簌簌往下落,铺满了整片酸枝木大案,风从窗缝溜进来扫过半圈,那些细碎的灰粒竟像被看不见的手牵引着,慢悠悠在光里拼出半行浅淡的古字——“玄光裂,香主归”。
  
  杜听寒垂着眼皮,盯着那行字的笔画动了动喉结,半个字没往外吐。楚霄毅斜眼瞥了下,只当是香灰散得凑巧,没往心里去,抬步跨出藏香苑的门槛。风里全是沉水香裹着柏子的甜香,吸多了反倒呛人,她指尖还沾着香灰的微热,脑子里忽然撞进一段封了三百年的旧事。
  
  那年青阳城夜家满门三百七十一口人,把血都熬进了不归魂香的祭祀卷里,死死咬着牙守冥界结界,守到最后连卷页都攥出了血洞,还是没能留住半片完整的秘卷。九重天那些坐在云堆里的仙官拍着案头发了令,要夜家世代日日焚香,香火不能断一缕,直烧到最后一代独苗出世。这香火一烧就是五十年,最后竟落到了个二十五岁的后生手里。
  
  楚霄毅望着天边被香雾染得发昏的日头,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夜家如今还剩多少活人?”
  
  杜听寒忙跟上半步,靴底碾过落在地上的香花瓣:“回香主,如今夜家就剩个嫡长子,名唤夜归砚,整日守在香岸边不肯挪窝。”
  
  “哦?夜家居然还没绝户?”楚霄毅随口搭了句,指尖捻起一片飘过来的香瓣。
  
  “哪是没绝户,是这后生骨头太硬,”杜听寒叹了口气,语气里都带着点佩服,“就点香这么点小事,族里的亲戚眷老轮着劝了不下百八十回,他愣是连半根香都不肯往香炉里插。”
  
  楚霄毅指尖那点香灰的余温还没散,听见“夜归砚”三个字时,眼头凝了快三千年的冷霜,忽然化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漾开圈淡得像雨丝擦过水面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抬眼往藏香苑深处望,那些裹着千百年仙灵气的香雾慢悠悠飘过来,擦过她玄色袍角的湿痕,竟像通了人性似的,绕着那片印子打了个转。
  
  “不肯上香?”她把这五个字低声嚼了一遍,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方才插下的香柱边缘,星点香灰沾在她骨节分明的指尖,倒像落了粒刚从雪枝上摘下来的碎雪,“九重天把夜家压了三百七十年,盼星星盼月亮盼到最后一根独苗,倒敢把腰梗得比仙塔上拴我的那根玄铁链还直。”
  
  杜听寒的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声音压得快融进地里:“底下人传得邪乎,说这夜归砚直接把夜家祖传的铜香鼎劈成了两半,连带着祭祀秘卷的残页一起封进了香岸底下的寒潭里。他还放话说‘祖宗守了一辈子焚香的破规矩,守到最后满门烟消云散,我偏要断了这折磨人的香火,让夜家后人再也不用看天界的脸色过日子’。前几日族老们围着香岸跪了三天三夜,头都磕破了,也没逼他点上半根香。”
  
  窗缝里漏进来的雨忽然急了,噼里啪啦往雕花窗棂上撞,把案上那行“玄光裂,香主归”的灰字晕开半圈毛边,扭曲的笔画蜷在案面上,活像一道被纸壳裹了千年、马上就要挣出来的惊雷。
  
  楚霄毅忽然笑出了声,指节轻轻叩了叩铜香炉的边缘。炉里封了三千年的本命龙火像是听懂了她的心思,“腾”地窜起半寸高的橘红火苗,把满室飘着的香雾烧得嘶啦一声轻响。
  
  “好,好得很。”她直起身,腰间悬着的龙纹暖玉还沾着她体温的余润,玉身里封了三千年的龙灵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顺着衣料的缝隙漫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当年我被九重天锁在仙塔底下,隔着裂缝看着夜家初代家主捧着不归魂香的秘卷,跪在天界殿外磕得头破血流,求他们放过结界底下的万条往生魂时,就说过这群骨头里浸满了香灰的呆子,迟早要反了这天定的破规矩。没想到等了三百七十年,真让我等着个敢劈香鼎的硬茬。”
  
  杜听寒猛地抬眼,脸上满是惊色:“香主?您这是打算……”
  
  “把我的黑骨伞取来。”楚霄毅抬手掸开袍角沾着的湿痕,玄色衣摆扫过案上散乱的香屑,那些原本是归魂香逸散出的残魂碎意,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顺着她衣摆的弧度旋出一道浅金色的轨迹,“藏香苑这鬼地方我待腻了,闻了几千年的熏香,全是天界熏出来的伪善味儿,今天下凡去青阳城的香岸边,我倒要好好闻闻,这个敢断夜家香火的小子,身上到底带着点什么不一样的气。”
  
  她刚踏出藏香苑的门槛,杜听寒就把那柄缠着缚仙索银纹的黑骨伞撑开了。头顶原本裹着云头的暗雨像是提前得了消息,“唰”地往两边分开一条道,道边那些沾着天界灵气的奇花异草,刚碰到她周身散出来的龙火微光,“轰”地一声就化成了缕缕飞灰,连半片叶子都没剩下。之前被她扔在阶下的三枚鎏金残牌忽然疯狂震颤起来,牌身里锁着的三个仙侍残魂像是察觉到她要去凡界,发出细碎的求饶颤音。楚霄毅连眼角都没扫过去,指尖随便凝出一点灵光,直接把那点颤音碾成了飞烟:“现在知道怕了?当年你们跟着天界仙官去夜家逼他们世代焚香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日?”
  
  青阳城的雨比藏香苑里的冷多了,风里裹着灵脉深处渗出来的怨气,吹在人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刮得生疼。楚霄毅立在香岸的青石板尽头,远远就看见了那道素色的身影——那后生穿着件洗得发毛的粗布长衫,裤脚沾着岸边寒潭的黑泥,正蹲在地上,把族老们刚才撒在他脚边的香烛纸钱一张张捡起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怀里揣着的宝贝。他侧脸的轮廓和三百七十年前,她在仙塔裂缝里见过的那个捧着秘卷淌着血的夜家家主,正一点一点慢慢叠在了一起。
  
  像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夜归砚回过头来。他指尖还捏着半张没烧完的香纸,纸边缘的火星蹭在他白皙的脸颊边,留下一点浅淡的焦痕。看见楚霄毅一身玄色衣袍立在雨里,他眼里没有半分面对天界仙人该有的惧意,反而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香纸往身后一藏,声音清亮得像岸边被雨砸出来的潭水浪声:“你是天界派来的人?别白费功夫劝我点香,夜家的香火,我断定了,谁来都不好使。”
  
  楚霄毅望着他眼底燃着的那点倔劲,和记忆里的影子一模一样,忽然抬手把撑着的黑骨伞往后一推,任由冷雨砸在自己玄色的袍角,和之前没干的湿痕叠在了一起。她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指尖微动,刚才藏在袖中的归魂香残屑悄无声息飘出来,落在香岸的青石板上,竟瞬间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尖。
  
  “我不是来劝你上香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雨声飘进夜归砚耳朵里,“我是来帮你,把夜家这三百七十年,被上天硬按在头上的这根破香,彻底烧个干净。”
  
  话音刚落,远处青阳城上空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道耀眼的玄色光芒猛地从云缝里坠下来,直直砸在香岸底下的寒潭水面上。潭水瞬间翻腾起千丈高的浪涛,之前在藏香苑案面上被雨晕开的那行“玄光裂,香主归”的灰字,此刻竟像是得到了召唤,变成一捋活过来的玄色灵光,悠悠飘到了楚霄毅身边。
  
  楚霄毅伸出右手接住那缕光泽,双目微闭往里探神,下一秒整个人忽然愣在了原地——居然是杜听寒发来的传讯。
  
  三日后,三十三重天要办祭祀大典。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仙人拍脑袋想出来的馊主意,好好的天界清净日子不过,非要把三十三重天搅个天翻地覆才甘心。
  
  “香主,您还是快些回来吧,这要是被九重天那帮盯梢的发现你私自下凡,平白惹一身麻烦。”杜听寒施了个传音法,声音在楚霄毅耳边急慌慌地响。
  
  楚霄毅这才从愣神里缓过来,随手把黑骨伞一收,整个人化作一团裹着香雾的灵烟,眨眼就落回了藏香苑的地界。
  
  脚刚沾地,就砸过来个惊天消息:祭祀大典居然提前一天举行。半点头绪都没来得及理的楚霄毅心里咯噔一下,强压下翻涌的躁意,转头喊来了杜听寒:“杜听寒,你可知这祭祀大典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前?”
  
  杜听寒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满是见怪不怪:“估摸着是又有哪个仙师修行出岔子,提前灰飞烟灭了,急着办个祭典压一压这事。”
  
  楚霄毅眉头一下皱紧了:“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合规制的香炉摆好!”
  
  “小的这就去,这就去!”杜听寒脚不沾地往后院跑,翻箱倒柜找合适的鎏金铜炉。
  
  杜听寒抱着香炉刚往后院走了没几步,藏香苑门外就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脚步声。“雁兰公主驾到——尔等藏香苑下人,还不速速出来迎接!”跟在雁兰公主身边的仙侍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喊完好半天,藏香苑里静悄悄的,连半个人影都没露出来。跟着雁兰公主来的一帮仙侍瞬间慌了神,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紧张。雁兰公主压着心里窜上来的怒火,她身侧的贴身仙侍最懂主子心思,当即指尖施法变出一张铺着锦垫的摇椅,扶着雁兰公主慢慢坐下。可摇椅晃了好半天,藏香苑的朱漆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连点动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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