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雪补窗 (第1/2页)
劫后的清晨落了场碎雪,镇上静得透出一股子反常的邪乎劲,昨夜被搜刮出来丢在长街雪地里的三五口破麻袋和几匹粗布还瘫在那儿,半袋子糙米敞着口,上头积了薄薄一层白,没人敢去捡那些口粮,更没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嚼半句许家的闲话。
屋里头没生火盆,许平秋褪了半边衣衫,反手去抠背上那道鞭伤,指尖捻着点用来止血的灶灰土药,胳膊才往上抬起寸余就往下一顿,够不着那处皮肉翻卷的口子。男人一连试了两回,动作稍大,反倒把那件青衫后襟又给扯住了,干涸的血块连着布料就这么拉扯开来,疼得他半张脸皱在一起龇了龇牙,只能弓着身子坐在长凳上,把手里的药灰暂且搁下。
阿霜坐在炕边看了他一阵,站起身走到长凳后,拿过那块昨晚男人没舍得用的干净布巾,顺着线头撕扯出两三指宽的布条,笨拙地替他去裹伤。这是她头一回主动去碰一个凡人,落在肩头的指尖透着股井水般的凉,动作生硬,像在做一件不懂为什么要做的事,第一圈布条刚绕过胸膛就缠歪了位置,勒在颈窝下,她停下手,将布条解开退回去,重新理顺那几道褶子,再沿着心口缠绕第二回。她手底下没有半点伺候人的章法,只是一圈一圈把那层沾了药灰的皮肉与布条裹紧,直到最后在肩头打了个歪扭的结,这才缓缓收回了手。
许平秋由着那颗歪扭的布结硌在肩窝处,起身走到破风的窗户前,抬手扯下那张昨夜溅了血的旧窗纸。上头的血印子熬过半宿早就干透,结成一滩难看的暗褐色,他只看了一眼便将其揉成一团,转身抛进还在明灭吞吐的灶膛里。男人从箱底翻出半卷泛黄的桑皮纸,又拿豁口土碗舀出半碗昨夜剩下的浓厚米汤,架在火盆边慢慢熬煮,这乡野间熬浆糊有讲究,非得用文火耐着性子煨到勺背上挂得住一层厚实米浆才算顶用,贴上去的纸来日才敌得过九冬风雪的撕扯。
窗户上的薄纸好补,只是断去一截的窗棂落了个巴掌大的豁口,软绵绵的桑皮纸糊上去到底兜不住风,非得寻个直挺的硬物从里头抵住才行。许平秋走到书案边摸出那把竹木戒尺,在掌心里来回掂量两下,这物件随他在这偏远镇子教了半辈子书,边缘早磨得油润,他低头摩挲两下到底没舍得,转头去灶角挑拣了一根长短相合的粗树枝卡进断格里,伸手推了推,老树皮松脆吃不住力道,稍一按便连带着半扇残窗咯吱作响。男人将树枝抽出来随手撅作两截丢进火堆,终究还是拿起了那把不知打过多少顽童手心的戒尺,横竖比划着对准了豁口,端端正正地嵌进那道残缺窗框里。
阿霜就安静坐在微微发凉的炕席上,看着这个凡人慢吞吞地撕纸、熬煮米汤、拿着一根木尺在窗下来回比划,一样也不懂。外头的寒风顺着破烂窟窿直灌进来,把泥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一伏一伏,昏黄光影就这么晃荡在刚糊了一半的桑皮纸上。
阿霜偏过头看着那扇糊了一半却怎么也挡不住风雪的破窗,那双没了多少气力的手安静搭在膝头,目光其实并没有落在那些泛黄起皱的桑皮纸上,而是顺着屋里昏昏暗暗的灯火,一直落在这个凡人背上那道刚刚缠好麻布的伤处。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出那句话,嗓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就像在问一件天上地下最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凡人寿数不过须臾,这窗户迟早会烂,这肉身迟早会死,你费力修补这些注定要坏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男人手里正拿着一块破布蘸了熬出的米汤浆糊,沿着两根断裂的木头窗棂边缘缓慢涂抹,背上刚挨过一天的鞭伤扯着皮肉,让他每一次抬高胳膊都显得颇为费力。听见身后传来的言语,许平秋那只抹着浆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指头上还往下滴着白花花的米汤子,他偏过头看了炕席上的女子一眼,倒像是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头一回被人把这种不知柴米贵的问题端端正正摆到了跟前。
他没有马上出声答复,只是默不作声地转回身子,借着泥台上那点黯淡火光,把那大半张桑皮纸一点点捋平,又抬起沾着灰泥的大拇指,把四个透风的边角一寸一寸压实,直到把那些往屋里灌的寒气彻底挡在外头。风雪打在刚糊好的窗纸上扑簌作响,许平秋放下手里那块布子,这才开了口:“正因为会烂,会死,所以才要修补,才要知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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