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修复绝技 (第2/2页)
荆青梧掌心一紧。
“不用装了。”李怀瑾的语气并无恶意,反而带着一点的笑意,“这双手我认得。永宁侯府的大小姐,是不是?”
荆青梧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没有再遮掩,只把手从袖中抽出,露出那双因为常年接触大漆而微微泛红的手指。
“李公好眼力。”
“不是眼力。”李怀瑾摇头,“是你方才补瓷时,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往外翻。这习惯,你母亲也有。”
荆青梧愣住了。
李怀瑾起身,走到东墙的一座多宝架前,取下一只小木匣。匣子已经旧得发黑,上面缠着一根退了色的红绳。他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玉片,残破不堪,被一块同样残破的绢帕托着。
“你母亲叫林郡娘。”李怀瑾看着那玉片,低声道,“我认识她。她救过我的命。”
荆青梧一时说不出话。
“她没告诉过你?”李怀瑾回过头,“也对,她后来回了西南,就再没给我写过信。我只是听说她嫁进了侯府,还生了个女儿。”
他看向荆青梧,目光落在她额心的朱砂上。
“守脉人。”
荆青梧心头剧震,她强撑着不露声色:“李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怀瑾没有说下去。他把木匣重新放回架上,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幅画卷,抖开来,是半幅残破的《溪山行旅图》残片,绢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右下角还有一块焦黄。
“你母亲当年帮我修复过这幅画。没修完。”他把残片铺在案上,“剩下这半幅,我一直找不到能接着修的人。今天,你替我补上几笔如何?”
荆青梧走到案前,低头看那残片。
画是北宋的笔法,山势雄浑,石皴苍劲。残片右上方缺了一大块,露出背后的旧裱纸。荆青梧知道,这种残缺不能用笔生补,只能在裱补上做功夫。她看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取了工具,就着残山断水的走势,用淡赭墨在补纸上勾了几笔,再贴补上去。
就在她的手指触到画背的一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钻了进来。
像一根冰线,从手指缝一路窜到后脑。
她眼前一花,闪过一个极模糊的画面:一盏铜油灯下,有人拆开画轴,往里塞了什么东西。那人穿一身绯色官袍,腰带上挂着一块黑木牌,牌上刻的似乎是一个“水”字。
她还想再看,那画面已经碎了。
荆青梧猛地松手,后退一步,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汗。
“怎么了?”李怀瑾上前一步。
“无事。”荆青梧勉强稳住身子,“旧疾,歇一歇就好。”
李怀瑾若有所思地看她:“你方才碰的是画背。画背上有东西?”
荆青梧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家母当年教过一个法子,说画背的暗纹,有时候比画心更值得看。这半幅画背后,似乎有个字。”
李怀瑾眼神一凛。他翻过画背,借着窗光,果然在边缘处看到几个用蜡刻的暗纹。多年尘灰覆盖,若非特意去找,根本看不见。
他用手去摸,只摸到浅薄凹凸,像某种文字。
“是什么字?”
“东巴文。”荆青梧道,“纳西族的东巴象形文字。”
李怀瑾抬头,看向她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你果然认得。”
荆青梧没有接话。
她知道,自己今日来,本是为了在李怀瑾这里打开一个口子。如今口子打开了,却比预想中深了太多。
李怀瑾把画卷好,转身从案几上抽出幅素白宣纸,提笔写下三个字:
补天阁。
“彩云坊后院空着也是空着。”他放下笔,道,“你若要开铺子,我替你题匾。你要修的东西,恐怕比这漆盒、这残画更多。我年纪大了,补不了你母亲要补的那片天。但你既然来了,这一笔,我送你。”
荆青梧看着那三个字。
补天阁。
前世,她直到死都只有“彩云坊”这间破铺子。这一世,三个字落纸,像在她脚下铺开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她深深一揖:“多谢李公。”
“不必谢。”李怀瑾将题字递给她,顿了顿,低声道,“你母亲当年说,补天者,必自损。你……好自为之。”
荆青梧接纸的手微微一僵。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母亲。
傍晚回府时,孙氏正为花朝节的事发火。原来荆青桐做花糕时打翻了一盆花蜜,黏在供案上,怎么也擦不干净。孙氏骂了半天,又怕传出去,只把几个丫鬟罚去跪了。荆青梧听绿珠学了,只笑了笑。
夜里,她在灯下把李怀瑾题写的“补天阁”三字摊开,指尖描过每一道笔画。那字筋骨清瘦,如断碑残帖。
她看了很久,忽然翻出母亲的第二本手札,在“纹样与古歌”的册页里,找到了一幅小画。
画上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楼前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画的是一个古老的符号。
彝族火纹。
火纹下,是一行彝文小字。
荆青梧凑近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物华天宝,人长安。”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原来母亲也想过开一间这样的铺子。
荆青梧把“补天阁”三字和那幅小画并排放着,烛火在中间跳了跳。
她轻声说:“娘,你的铺子,我替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