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试探 (第2/2页)
“坐。”他说。
荆青梧在案边坐下。
李怀瑾没有坐,只背对着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
“补天手,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他缓缓道,“从南诏时代开始,就有一群人,以修物为名,行守脉之责。他们修的不是古物,是藏在古物里的‘气’。这‘气’,你看不见,摸不着,可它连着你我脚下的大地。地脉不断,王朝不倾。地脉一断,天崩地裂。”
“每一代,补天手只传一人。”李怀瑾继续说,“上一代,是你母亲,西南林氏。再上一代,是她的母亲。再往前,世世代代,都是你们这一脉。你母亲死后,补天手断了。你外祖母的眼睛,就是为补天手瞎的。”
荆青梧手指微微蜷起。
“那我……”她哑声开口。
“你。”李怀瑾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沉沉,“你眉间那颗朱砂痣,我三十年前在你母亲额上也见过。那不是痣。那是守脉人的印记。”
荆青梧想起狱中老狱卒临死前那声“守脉人”,想起重生后第一次照镜时朱砂痣的灼热。
“所以我会看见那些……”她低声说。
“你看见什么了?”李怀瑾问。
荆青梧沉默了一会,才道:“我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人,拆开《溪山行旅图》的画轴,取出一张纸条。画背面的暗纹,是东巴文的‘水’字。”
李怀瑾走到那张大案前,拿起那卷《溪山行旅图》,慢慢展开。画上的山石树木已经在荆青梧修补下恢复了完整,连断口都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的手指碰到画背面的暗纹时,那种尖锐的、像被什么从里头刺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
“这幅画,是你母亲生前修的最后一幅画。”李怀瑾说,“她修完这幅画,就死了。”
荆青梧猛地抬头。
“你母亲死前,是不是也这样?碰到古物,便头晕目眩,偶尔看见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李怀瑾问。
“是。”她轻声说。
“那就对了。”李怀瑾重新把画卷起来,放进一个旧木匣里,推到荆青梧面前,“这画,你带回去。但别让人看见。你母亲没修完的东西,你来修。画里的秘密,也由你来接。”
荆青梧没接。
“李师傅。”她看着李怀瑾,“您到底是什么人?”
李怀瑾笑了一下。
“一个欠了你母亲一条命的老东西。”
他不再多言,把木匣又往前推了推,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桂树已经过了盛时,只剩零星几簇还挂在枝头,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
“走吧。”他说,“等你看得见画里的‘气’了,再来找我。”
荆青梧抱着木匣走出归朴堂时,天已经由明转暗。
半边天还是亮的,半边天已经沉下来,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把整座京城都拢进怀里。她站在街边,怀里的木匣不重,却压得她心口发沉。
她忽然又想起秦钊临走时那句话。
“你眉间那颗痣,不是痣。”
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心。那一点朱砂痣在指尖下微微发烫。
“守脉人。”她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明白,自己重活一世,不仅仅是为了复仇。
母亲留下的,从来不只是嫁妆铺子、几件古物、三本手札。
她留下的是整条地脉的命。
荆青梧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侯府走去。
身后,归朴堂二楼的一扇窗后,秦钊抱臂而立,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查得怎么样了?”他身后有人低声问。
秦钊没回头,只微微侧过脸。
“荆家嫡长女,年十四,落水之后,性情大变。”他慢慢道,“会修古物,懂蛊术,认得梯玛纹,还知道东巴文。”
他顿了顿,视线追着荆青梧渐远的背影。
“要么,她真是林氏的女儿。要么,她是回来索命的鬼。”
身后的人没敢接话。
秦钊握了握左手拇指上的青铜扳指,指腹摩挲着内壁那道凹痕。
“再查。”他说,“查荆青梧。查她母亲林氏当年到底把什么东西藏在了侯府。”
“是。”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来。
荆青梧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而秦钊仍站在窗前,指腹一下一下,按着那道凹痕。像在等它裂开。
荆青梧没先回府,先去了彩云坊。
她一开门便开口道:“刘伯,把周大带过来。”
“好的大小姐,请稍等。”
没过多久,两个人一前一后便来了。
周大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精瘦,脸上一道旧疤,眼神躲躲闪闪。
“小姐,这是周大。”刘伯道,“以前跟着钱福跑腿,替他往城东送过货。钱福死了,他怕孙氏也灭他的口,主动过来了。”
周大“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大小姐饶命,小的……小的只是跑腿的。钱福让小的搬什么,小的就搬什么。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荆青梧看着地上的汉子,没让他起来。
“你往城东搬过几趟货?”她问。
“前后……前后七八趟。”
“都搬到哪儿去了?”
“城东破庙后门。里头有个假和尚接应,把东西搬进庙后头的仓库里。”
“庙里供的是什么?”
周大抬头,愣了一下:“供的是一尊火塘神。小的跟着进去过一次,那神像黑乎乎的,脸上抹得都是油灰,怪吓人的。”
火塘神。
城东破庙,供火塘神。与母亲有关。
她弯下腰,离周大近了些:“我娘的那些箱子,是不是也被搬到那儿去了?”
周大脸色一变,连连摇头:“小的不知!小的只搬过一些漆器、布匹,都是铺子里的货。至于先夫人的遗物……小的真没见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一回,小的听钱福跟那假和尚说,说‘夫人的东西都在侯府小库房里锁着,外头这些,不算什么。’”
荆青梧缓缓直起身子。
“侯府小库房。”她重复了一遍。
刘伯在旁边也听明白了:“小姐,是夫人那间旧库房。那几个上了锁的旧木箱……”
“还被孙氏盯着。”荆青梧接话。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脑子里已经飞快转开了。
钱福死了,但周大这个活口还在。城东破庙、假和尚、火塘神,这三样连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孙氏把彩云坊当成了明面上的钱袋子,而城东破庙,是她和外部势力交接的暗点。
“周大。”荆青梧道,“你想活命,就只有一条路。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那庙里的假和尚长什么样,平时和什么人来往,庙后头的仓库里堆着什么。说清楚了,我让人送你出京。走不走出去,看你自己的运气。”
周大像抓住救命稻草,又连磕了几个头:“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
当天夜里,荆青梧在听雨轩里铺开一张纸,把周大口述的所有信息一条条记下来。
假和尚是个南方口音的秃子,左眉断成两截,常穿一件灰黑僧袍。每逢初一十五,庙里会有香客,但后门总锁着。有人从后门进,都是走夜路,手里提着灯笼,灯上画着一个“水”字。
水。
东巴文里的“水”,三滴水波,形似波浪。和归朴堂那幅《溪山行旅图》背面的暗纹,一模一样。
“听涛阁。”她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城东破庙、假和尚、听涛阁。这三者之间,一定有一条线。而这条线的另一端,是秦钊要她查的古物走私,也是母亲遗物失踪的真相。
荆青梧放下笔,走到窗前。夜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阿娘,”她轻声道,“你留下的那些箱子,果然不是普通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