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斤粟米,买我妹妹? (第1/2页)
“二十斤粟米,人我带走。”
粮袋被扔上桌,砰的一声闷响。粗麻袋口没有扎紧,几粒粟米顺着缝隙滚出来,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蹦了几下。
屋里原本还有人在喘气、有人在咳嗽,这一刻却安静得只剩米粒滚动的细响。几双眼睛几乎同时追了过去,坐在上首的周大山喉结动了一下。
灾年到了第三年,村里稍微像样些的粮早就吃空。树皮、草根、糠壳,什么能塞进嘴里,大家就吃什么。桌上这一袋粟米,足够周家几口人省着吃上好些天。
可周大山还是没有立刻点头。
“钱掌柜,这孩子虽然瘦了些,模样总归不差。”他朝墙角看了一眼,试探着笑道,“再养两年,洗衣做饭都能干。二十斤,是不是少了点?”
“嫌少?”穿绸衣的胖商人冷笑起来,抬手拍了拍粮袋,“周大山,你是真不知道如今粮价,还是觉得我钱某人是来做善事的?她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我买回去还得多养几年。二十斤粟米,已经是看在你们周家祖上出过军户的份上。”
他说完懒得再磨,转身便去抓墙角的女孩。
女孩瘦得厉害,原本应该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已经凹了下去,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腕上系着一根刺眼的红绳,那是牙行收人的规矩。
红绳一系,粮货两清。
等人出了这道门,以后被卖去哪里,过什么日子,还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跟周家再没关系。
钱掌柜的手刚伸过去,一道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忽然从里屋传来。
“别碰她。”
钱掌柜动作一顿,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破旧木床上,原本昏迷了两天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他一只手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脸上还带着病后的惨白,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可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冷得让屋里几个人心里同时一紧。
“哥!”
周禾眼睛瞬间红了。她猛地挣开身边的人,刚要往木床那边跑,王氏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站住!买卖还没谈完,你跑什么?”
“放开我!我不走,我不要跟他走,我要我哥!”
周禾哭得声音都哑了,拼命往后挣,指甲胡乱抓在王氏手背上,直接拉出两道血痕。
王氏吃痛,脸一下沉了,抬手便要打。
啪!
一只陶碗猛地砸在她脚边,碎片四溅。
王氏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周野!你想造反?”
周野没有看她。
此时此刻,大量陌生记忆正一股脑涌入脑海。
大乾北境,安平县,青石村。
连续三年大旱,田地龟裂,河床见底,村里早已经有人饿死。
这具身体的父亲周铁山原本是北境边军,三年前战死关外。朝廷发下的二两抚恤银,被大伯周大山收走,父亲留下的六亩军田,同样落进了长房手里。
原主兄妹自此寄人篱下。
最重的活是他们干,最差的饭是他们吃。到了灾年,连那点稀得照得见人影的杂粮粥,也渐渐轮不到他们。
三日前,原主进山捡柴,被雨淋了一夜,回来便发起高热。没有郎中,没有药,甚至连口热水都没多给。
昨日夜里,人已经断了气。
而周家发现他死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赶在下葬前把周禾卖出去,换二十斤粮。
这些记忆在脑海里一一掠过,周野掀开破被,赤脚踩到冰冷的地面上。
两条腿一阵发虚,他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高热刚退,身体差得厉害,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桌边。
钱掌柜眯着眼打量他。
“你就是她兄长?醒了正好。”
他把卖身契往前一推。
“来,按个手印,省得以后跑出去说我钱某强买人口。”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
周禾,十二岁,卖身价二十斤粟米。
契书上的名字、年岁全都写好了,至于买回去做什么,去哪里,一个字都没有。
周野拿起那张纸。
“我要是不按呢?”
钱掌柜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往椅背上一靠。
“你按不按,有什么区别?你们兄妹这些年吃长房的,住长房的。你爹娘都不在,周大山就是家里长辈,他愿意卖,这契就做得成。”
周大山立刻接话。
“对!周野,你可别不识好歹。你病这三天,吃的粮不要钱?这些年我养你们兄妹,不要粮?”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理直气壮。
“如今村里谁家不难?让周禾跟钱掌柜走,她至少还能有口饭吃。留在家里,大家一起饿死?”
周禾已经不再挣扎。
她被王氏死死攥着胳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没有看周大山,也没有看钱掌柜,只是看着周野,像是在等他最后一句话。
周野忽然笑了一下。
“军户遗女,也能这么卖?”
屋里的声音一下没了。
周大山脸上的表情僵住,钱掌柜也慢慢收了笑。
“你什么意思?”
周野将卖身契轻轻放回桌上。
“大乾军律,军卒战死,军籍未销之前,其未成年子女仍受军籍庇护。买卖军户遗孤,需要卫所文书,还要官府核验。”
他看向桌边两人。
“什么都没有,二十斤粮,就想把人带走?”
钱掌柜眼皮跳了一下。
“你少拿几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军律唬我。你爹都死三年了,你们算什么军户遗孤?”
“军籍销了吗?”
钱掌柜一滞。
周野继续问:“销籍文书在哪儿?”
屋里没人回答。
周野心里已经有数。
“我爹的军籍文书还在周家。今日你把我妹妹带出这个门,我明日就去县衙击鼓。县里不受,我就沿官道往北走,去边军大营。”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钱掌柜脸上。
“我倒想看看,到时候查下来,是这二十斤粟米值钱,还是你钱掌柜这条命更值钱。”
钱掌柜脸上的肥肉狠狠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周野有没有说谎。
普通灾民卖儿卖女,这年月根本没人管,牙行最喜欢收的就是这种人。可军户不一样,北境这几年连年死人,朝廷为了防军户逃籍,对册籍盯得极严。
真让一个战死军卒的儿子跑去边军大营闹起来,谁沾上谁倒霉。更别说他只是个替牙行四处收人的粮商,真出了事,背后的东家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顶罪。
钱掌柜一把抓回卖身契。
“晦气!你们周家的破事,自己折腾去!”
他说完弯腰就要拿粮袋。
周大山脸色一变,急忙按住。
“钱掌柜,咱们之前都说好了!”
“谁跟你说好了?”
钱掌柜猛地甩开他的手。
“军户遗女你都敢往我手里塞,你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粮给我!”
周大山还想再拦,钱掌柜已经把粮袋抱进怀里,头也不回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像是越想越气,回头啐了一口。
“以后你周家的人,饿死在我门口,老子都不收!”
砰的一声,院门重重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大山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刚才摆在桌上的二十斤粟米已经没了,一粒都没留下。
他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氏先炸了。
“周野,什么狗屁军籍文书,谁知道还在不在!你今天搅黄了二十斤粮,往后你们兄妹也别想再吃长房一口!”
周禾听见这话,下意识往周野身边靠了一步。
周野却只看了王氏一眼。
“正好,分家。”
周大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分家,今天就分。”
周野声音依旧有些哑,却说得很清楚。
周大山盯着他。
“你病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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